“我能如何?你高高在上,你胜券在握,你知道我不可能检举你,也不可能和离,你赢了,你厉害,你心想事成,你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如何,我能如何……”曹正柏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跑出门外。
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曹正柏看见院中那两颗柏树,突然发起狠来:“来人!来人!”
被赶到院外的仆从听到呼喊声连忙跑进来,“郎君有何吩咐?”
“把那两颗树砍了!”
啊?仆从们愣住了,那可是曹正柏小时候亲自种下的,因与他的名字同音,家里人甚至把这两棵树当成曹正柏的化身,替他挡煞挡灾的福星。
“砍了!”曹正柏跺脚大喊,“我连一棵树的主都不能做了是吧?”
李茉在屋内看着,心想要是自己出去劝一句,应该只会火上交油。隔着窗户给小梨做了个“婆母”的口型,小梨飞奔去请世子夫人了。
世子夫人沉迷礼佛,已经不管苍柏院的事情,听说儿子要砍树,还是慌忙来阻拦。
曹正柏不说原因,只一个劲儿要砍树,世子夫人问李茉,李茉也摊手摇头,说自己不知原因。这样的情况,世子夫人怎么会愿意,说又说不通,干脆直接拦在树前:“你砍我得了!”
曹正柏苦笑摇头,撂下斧头,回头看了一眼李茉,“你说的对,我没本事,手心朝上,没人肯听我指派,连一颗树的主都没法儿做。”
李茉敏锐察觉他的情绪有问题,正色道:“气头上没好话,新婚第二日的口角,过去这么些年,请郎君原谅一二。继承接班,也要循序渐进,如今郎君差事办得极好,屡次被上司嘉奖,祖父也十分满意,何必出此颓唐之言。”
“你们总是有道理的。”曹正柏环顾一圈,朝着院外奔去。
世子夫人左右看看,怒道:“到底怎么回事?”
李茉捏捏眉心:“孝贤太子一事,郎君自责没早发现,累祖父降职罚俸,还有一些官场上的事情,郎君心情不好,才拿柏树撒气。”
世子夫人缓了神情,努力压抑住说教的心情,只淡淡提点一句:“他是你丈夫,你后半辈子的依靠,上点儿心!”
点心啊,这块温室中孕育的小点心,能经受住风雨吗?
他太年轻了,不能理解反抗必须激烈,不能理解有人轻言生死,不能理解世界居然不是照着自己的意志运转。君臣父子,纲常尊卑,居然有人能悄无声息打破,这完全颠覆了他的世界。
世界总是逼迫着处在逆境中的人飞快成长,比曹正柏年纪更小的王莲儿,在漩涡中心打滚五年,比温室中的曹正柏更善于抓住机会。
丧子的皇帝久不出现在后宫,这日突然来了玉芙宫,王莲儿发现他老了很多,不是身体上,而是心态上,皇帝如今颓唐、懒散、万事不过心,仿若放弃一切理想,再不是当年暗地里与朝臣角力,试图全方位掌控朝堂的样子。
王莲儿小心服侍,奉上温度适宜的茶水。
“听说你常常去给皇后请安,对待皇子周到有礼,宫务也管的井井有条。”皇帝语气平淡,不知是不是夸奖。
王莲儿抿唇一笑:“娘娘是六宫之主,即便身子抱恙,妾也该每日请安问候。至于宫务,陛下看重,妾兢兢业业、萧规曹随,并不敢有丝毫僭越。”
“见着老二远远行大礼,也是萧规曹随?”皇帝问。
“景王殿下乃是成年皇子,身份尊贵,妾乃后妃,理应避讳。”
“好一个理应避讳!你是朕亲封的淑妃,是他的庶母,用得着对他行重礼?怎么,你可觉得朕老了,想提前示好储君?”皇帝阴寒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耷拉的眼睑,下垂的皮肉,无端生出令人胆寒的恶意。
“妾不敢!妾冤枉!妾若有此等心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王莲儿跪地叩首,一声接着一声,皇帝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皇帝不说话,王莲儿就不能停,磕头的力气甚至不能小,一声、一声、又一声,终于眩晕感上来了。王莲儿甚至感到庆幸,放任自己昏了过去。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王莲儿没敢立刻睁开眼睛,迷糊着呢喃:“璠儿……璠儿……璠儿!”
想到儿子,王莲儿立刻惊醒过来,猛然坐起,如同夜半被噩梦惊醒。定睛一看,皇帝居然坐在不远处,王莲儿踉跄着下床跪倒,有些恍惚……头很疼,不是做梦啊。
皇帝与刚才的态度截然相反,好像换了个人一样,亲自上前扶起王莲儿,神色温和、语带关切:“爱妃不必多礼。”
王莲儿不敢真让皇帝扶,自己站起来,看到皇帝的手还在跟前,又不敢不搭上去,只能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在皇帝手心。
冰凉,皇帝的手没有丝毫温度,手搭上去,如同搭在了一条软蛇身上,酥麻、冷腻、恶心。
王莲儿左手背在身后狠狠掐住自己,用尽平身演技,面上依旧要笑着撒娇,“陛下吓着妾了~”
“是朕的不是,一时想岔了,朕给爱妃赔罪。”皇帝又突然成了那个宠爱她的帝王,帝王赔罪,这是能写进话本野史里的盛宠了吧?
“嗯哼~陛下就这仗着妾倾慕您呢!”王莲儿垂下眼睑,回避开那令人生厌的脸。
“一句话自然不够赔罪,朕封你为贵妃如何?”
“啊?”王莲儿实在愣住了,不自然看看天色,她昏迷没多久啊,怎么皇帝前后表现得判若两人。王莲儿下意识推拒:“妾何德何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连贵妃也不喜欢,你想做什么?”皇帝的话音又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