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茉不敢大意,这两年一直观察着养娘,怕她背后还有其他人,怕自己轻举妄动引来窥视。
内宫有王莲儿这个淑妃帮忙,做一些小动作轻而易举。皇后身边管事姑姑染病移出宫的时候,李茉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透风的泥墙、扎刺的竹席,病重的般若姑姑吃力撑起半边身子:“二姑娘,你来干什么?”
李茉孤身一人进来,坐在她炕席对面的椅子上,沉默看着她。
“您是来给我瞧病的?带太医了吗?大夫也行?二姑娘……大娘子……您救救我,我还有救,求您,救救我。”般若姑姑不知道李茉为什么来,但她不想放弃任何生的可能。
李茉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把她看得发毛了,色厉内荏道:“我是皇后最信重的心腹妈妈,待我病好,还要回宫中伺候。你胆敢对我做什么,皇后定饶不了你。”
“我大姐姐死了快六年了。”李茉的声音悠远漂浮,像从很远很远的山边传来,又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般若姑姑吓得往墙边缩了一下,又强装镇定道:“二姑娘在胡说什么!大姑娘为救凤驾而死,生死哀荣,李家因此得了官位,几位哥儿、姐儿也平安长大……”
般若姑姑的辩白在李茉视线下越来越微弱,最后她大喊起来:“不是我出的主意,不关我的事,不要来找我!”
“当年和大姐姐一起走的人,已经死光了。知道内情的,也没几个,你终究是要死的。临死前,和我说一说当年吧。”
“不会的,不会的,我从小伺候皇后,三十多年啊,不可能!不可能!”般若姑姑崩溃大喊,有个声音在她心里反驳,危急时刻皇后能推弟妹送死,怎么就不能让一个仆妇死呢?
李茉静静听着般若姑姑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和养娘讲的一一对应,最终拼凑出事实的真相。
这也是李茉今天身怀有孕,还出现在这人多嘈杂、危险多变的大阅场上的原因。
三月,正是大姐姐的忌日,六年了,老天保佑,计划顺利,大姐姐需要仇人的人头做祭礼。
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大阅,皇帝亲临,禁军精锐尽出,阵容浩大。大阅的内容也极其丰富,队列阵型、骑兵奔驰、弩弓射击、马术技艺……端王作为隐形太子,更是亲领一军模拟战斗,使用“木箭”进行不流血的对抗表演。
本朝的大阅,只能算表演。郊外地势开阔,但没有高山,只能人为堆起一些土包模拟地形。端王是见过战场刀兵的,他曾护送父亲进京登基,也曾护送母亲从逆贼手中逃脱,还在监理盐务的时候与匪徒动过手。
所以,当端王骑着黑色的骏马出列,挽起装饰满宝石、彩绸的弓箭射出“木箭”的时候,众人纷纷欢呼起来。
甚至还有人用身体去迎接“木箭”,这些去了尖头的木箭,撞击在皮甲上,根本不疼。这可是未来帝王的“赏赐”,原本跟随着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涌上前来。
“大军演武,岂能如此儿戏!传令,有能用木箭击中本王者,赏十金;能令本王下马应战者,赏百金;能败本王者,赏千金,入端王府听命!”
“哟嚯嚯嚯——”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为他们年轻、英勇的未来帝王。
端王骑着骏马在前头跑,各种去了尖头的木箭纷纷射来,等真有一个人记功受赏之后,箭支终于密集起来。
真能得赏啊!众军士热情高涨,战马、骡子、毛驴在后头撵得尘土飞扬,遮蔽人的视线,在众多去了尖头的演习木箭中,一支闪着寒光的冷箭带着破空声射出,像一条毒蛇,精准命中端王的脖颈。再一箭,命中端王胯下骏马,马儿受伤发狂,嘶鸣着往前狂奔。
乱了!乱了!全乱了!
护卫在端王身边的禁军肝胆俱裂,高声呼和着阻止后面的人再赶上来。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惊呼声还以为又有人拿到端王的赏赐了,追得更卖力气了。
禁军拼命抢下端王尸身,在赶来的火枪队鸣枪示警之下,才控制住局面。
魏国公夫人身边的心腹老妈妈着急忙慌闯进帐篷,看到睡眼惺忪、脸庞红润的李茉,顾不上规矩,惊乍乍地喊:“大娘子,不好了,端王坠马身亡了!”
“什么?”李茉来不及梳妆,随意挽起头发,跟着老妈妈到了魏国公夫人的帐中,着急问道:“怎么回事?祖父总揽此次大阅,出了这等大事……”
魏国公夫人刚强道:“端王坠马,并非意外!所中弩箭与当年博宁侯一般无二!当年推测是一队人埋伏暗处,截杀博宁侯。今日禁卫军看得分明,是连发的弩箭。贼子放箭之后迅速撤退,中途还射杀了几名端王近卫,如此凶残暴戾、视人命如草芥,当真泯灭人性,人神共愤!”
“你把咱家经管起来,万不可让人浑水摸鱼!”魏国公夫人安慰:“我知你身子不适,且暂时忍耐一二,大事要紧。”
“祖母放心,孙媳会照管好家里的。您有前头的消息及时和我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孙媳无用,陪您解闷也好。”李茉低头行了个万福礼,娇花照水一般温柔。
“朕不想听什么万死,人死不了一万次。端王乃朕之嫡长子,国之储君,朕寄以厚望。小小演武,命殒当场,皆是尔等护卫不利。若抓不住袭击端王的贼子,抄家灭族的后果,就由你们替那贼子受吧。”御座上的皇帝斜斜靠着身子,愤怒已经远去,如今他声音平静得如同大火燃烧后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