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单调,死寂。
这就是苍白荒原给予韩立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深刻的印象。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没有云朵流转,没有日月轮替,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暗。大地覆盖着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灰白色尘埃,踩上去绵软而冰冷,每一步都会陷下寸许,扬起细密的尘雾。放眼望去,除了远处那些如同巨兽骨骸般嶙峋的灰白山岩轮廓,再无他物。没有植物,没有水流,甚至没有风声——至少此刻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无的寒冷,并非星殒之地那种浸透灵魂的阴冷,而是一种纯粹的、物质层面的低温,仿佛热量在这里是极其奢侈的存在。能量背景更是低到令人指,韩立尝试吸收外界能量补充自身,却现如同在沙漠中汲取水汽,收获微乎其微,效率低得可怜。
这确实是一片被遗忘的坟场,连能量似乎都“死去”了。
韩立服下的丹药开始缓慢化开,配合“微光星核”残片持续散的温润能量,枯竭的魂力如同龟裂的土地迎来涓涓细流,开始极其缓慢地恢复。背心处的污染在这种极度“干净”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那阴冷刺痛感并未减弱,反而因为缺少环境中驳杂能量的“稀释”和干扰,变得更加清晰而顽固,如同嵌入魂体的一根毒刺,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他调息片刻,待魂力恢复了一丝,足以支撑基本的行动和感知后,便再次凝聚心神,仔细感应那个方向——那个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秩序波动的方向。
感应依旧渺茫,如同在漆黑的海洋尽头瞥见一丝萤火,随时可能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但这次,韩立捕捉到那波动与“微光星核”残片的共鸣似乎略微清晰了一点点。星核残片本身也微微热,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那个方向。
没有指南,没有参照,只有这虚无缥缈的感应。
韩立深吸一口气(尽管没有实际呼吸动作),迈开了脚步。灰白色的尘埃在脚下出“沙沙”的轻响,是他在这片死寂世界中制造的唯一声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力求稳健,既要节省魂力,又要提防可能隐藏在尘埃之下的危险——虽然这里看起来除了荒芜一无所有,但绝地之中,往往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着致命的杀机。
他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感知散开,覆盖周身十丈范围,同时内视己身,时刻关注魂力恢复情况和污染状态。寻迹梭被他小心收好,此刻它需要静养恢复,无法提供任何帮助。时凝晶握在左手掌心,以备不时之需。
时间在这片没有日月的荒原上失去了意义。韩立只能凭借自身魂力运转的周天来大致估算。走了约莫两三个时辰,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灰白的天,灰白的地,远山轮廓似乎永远那么遥远。那丝微弱的秩序感应,依旧遥远得令人绝望。
但他没有停下。漫长的修仙生涯早已磨砺出他惊人的耐心与韧性。他知道,在这种地方,急躁和绝望才是最大的敌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韩立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约百丈处,灰白色的尘埃地面上,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些规则的、非自然的凸起。他谨慎地靠近,待看得清楚些,心头微微一震。
那是建筑物的残骸。
残骸大半被厚厚的尘埃掩埋,只露出少许棱角。露出的部分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银灰色,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布满被岁月和某种力量侵蚀的坑洼痕迹,但依稀还能看到一些简洁的几何纹路——秩序文明的风格。
这里曾经有过建筑?是那个“微型秩序庇护所”的一部分?还是其他什么设施?
韩立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先以感知细细探查。残骸本身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冰冷而死寂。周围的尘埃中,也没有现生命或异常能量波动的痕迹。似乎只是一处被彻底废弃、湮没在时光中的遗迹。
他小心地走到残骸旁,蹲下身,拂开表面的尘埃。下面露出更大面积的墙体,以及一个倾斜的、疑似门户的框架。框架内被坍塌的碎石和尘埃堵死。
韩立尝试用魂力轻轻震动,清理掉一些浮尘,但不敢动用净初之火,怕引起不必要的能量波动。在清理过程中,他在墙体的某个角落,现了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刻痕,用的是上古秩序文字,字迹歪斜,仿佛仓促间刻下:
“…第七观测前哨…能量…枯竭…最后的…”
后面几个字完全无法辨认。
第七观测前哨?看来这里并非庇护所,而是秩序文明设立在苍白荒原上的一个观察点。从“能量枯竭”和“最后的”字样来看,这里的人最终也未能逃脱厄运。
韩立心中了然,但并未感到太多失望。这本就在意料之中。他只是默默记下这个信息,或许对理解苍白荒原有所帮助。
他正准备离开,继续朝感应方向前进,忽然,脚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频率极低的能量脉冲,穿透厚厚的尘埃层,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韩立立刻凝神感知,同时身形向后飘退数丈。
震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失了。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在震动传来的瞬间,那丝来自远方的、微弱的秩序波动,似乎也同步地、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仿佛被这地底脉冲拨动了一根弦。
这两者有关联?
韩立心中起疑。他停留在原地,耐心等待。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同样的、极其微弱的地底脉冲再次传来,间隔似乎很有规律。而远方那秩序波动,也再次同步“跳动”。
这绝非巧合!地底脉冲像是在送某种信号,而远方的秩序波动源(很可能是庇护所)在被动回应?或者,这是某种维持性的能量共鸣?
如果是后者,或许意味着那庇护所并非完全废弃,仍有一些基础的机制在运转!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这也带来了新的疑问:这地底脉冲是什么?是某种自然现象,还是人造设施?如果是后者,是谁建造的?目的何在?是否安全?
韩立沉吟片刻,决定暂时不去深究地底脉冲的来源。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庇护所。有了这脉冲作为额外的、间歇性的“路标”,他对方向的把握更加确信了一分。
他绕过观测前哨的残骸,继续前进。有了这个现,他的心境稍微平复了一些,至少证明这片死寂的荒原并非完全“空无”,仍然残留着秩序的痕迹,哪怕只是冰冷的回声。
然而,苍白荒原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后,韩立开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敌人或能量场,而是来自于这片天地本身。极度的空无、单调、死寂,以及能量近乎真空的环境,开始对灵魂产生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消磨”感。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像一个人长期身处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心灵会逐渐产生焦虑、空虚,甚至幻觉。韩立感到自己的意念核心似乎蒙上了一层灰白的尘埃,思维变得有些迟滞,对外界的感知也似乎在逐渐变得麻木。就连魂力的恢复度,也似乎因为这环境的“压制”而变得更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