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风没有想过自己的退路,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未来。他只想让这个心境纯粹的弟子始终如一。
他不想让自己的徒弟看见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可事已至此,他无法选择了。
“好,”陆予风听见自己说,“是我顾虑过多了。既然你有此番决心,那……便一同前去吧。”
他要尽力保下容景才行。
前往魔域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当晚,陆予风喊来了魔圣,他重重拍在桌案上,道:“计划有变,你不可直接对他们出手。”
魔圣蹙眉:“你又心软了?不想他死?”
“……是我的徒弟定要跟来,”陆予风揉了揉眉心,“不论如何……你必须让他活着走出魔域。”
魔圣嗤笑一声:“他都跟来了,自然会发现你的‘真面目’,以他的心性,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对你动手……你这么照顾他做什么。”
“我不管这些,”陆予风冷眼看他,“你若敢伤他半分,我就毁掉。”
魔圣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唉……要么说,你和易凌的的确确是师兄弟呢?一个两个的,都为了自己的徒弟付出那么多。可你没发现其实你们一点回报都没有么?他失去了自己的道心,还背上了养出魔修徒弟的骂名。而你,竟然因为一个徒弟,想搅黄自己经营多年的计划。”
“你的意思是——还会对他出手,是么?”陆予风的手已经按到了上,“这个计划失败了,还会有下个机会,我倒是不急于这一时。”
“……我可没这么说,”魔圣摆了摆手,“行了,我都明白了,我保证让你徒弟整个人都回来……这点事都要特意喊我过来谈话,真是煞费苦心了。”
第118章
魔圣轻叹一口气:“其实你这么做并无意义。他既然参与进了这件事,定会知晓一切,到时候……他恐怕都不会愿意继续留在凌霄宫,又怎会还认你当师尊呢?”
“……我不在乎,”陆予风道,“只要他平安无事,我会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没用,这件事我会答应你,但你的徒弟会怎么想我可把握不住。他算是计划里的一个变数,要是因此失败了……”魔圣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忽而变得有些可怖,“我不会再留你。纵然我才是你生出的心魔,是你亲手将我分开的,但我也可以取代你——我想你明白我说的意思。”
魔圣说完这些便离开了。
而陆予风则依旧站在原地沉思。
是啊……容景的确会这么做。
所以,他不会让容景看到这些。
他自己所造成的罪孽因果,合该随着他一起被埋葬。
等他复活了师尊之后……他不会再动用里的力量,而至于那个魔圣,不论如何他都要处理掉。师尊也不会想看他因此而继续残害天下苍生的。
陆予风想着,忽而听到了容景的声音。
“……师尊?”
……遭了!
陆予风心下一阵慌乱,魔圣方才才离开,此刻他屋内定然还残留着魔气,若是被容景发现——
果然,容景脚步一顿,他微微蹙眉,神情凝重:“师尊,为何……此地会有魔气?”
陆予风别无选择,只能随意编造了一句谎话:“方才……有魔修擅闯此地,我已动手除掉了。”
陆予风心下慌张,但他面上却强装镇定。容景一向聪慧,要是追究下来,估计是瞒不住的。他眼角余光扫见在桌案上的《苍域记》,也不知是为了隐瞒什么,他悄然拂过桌案边缘,将它往后推了推,藏于阴影之中。
容景似乎并未察觉陆予风的小动作,纵使蒙住了双眼,他脸上也能看出一层浅淡的忧虑,向前走了几步:“师尊,您这三个月似乎颇为繁忙,弟子求见多次,都未能……”
容景踌躇片刻,几次遇开口都没能能想到要说什么,于是便转开话题:“那……魔修可曾伤到师尊?”
“无事,一只不知死活的小魔罢了,已魂飞魄散,”陆予风语气平淡地截断他的话,不欲在此事上多谈,转而问道,“三日后便要前往魔域,今夜也将至子时,你不好好休息着,特意过来,所为何事?”
容景被问得一愣。他只是心中莫名不安,总觉得师尊在刻意回避自己,忍不住想来看看。被陆予风这么直接一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那些担忧揣测在此刻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他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唇,最终只低声道:“弟子……只是有些苦恼师尊为何会突然一句话也不和弟子说,若非今日弟子主动提出想一同前往魔域,那师尊是不是在走之前都未必愿意见弟子一面?”
陆予风隐于袖中的五指微微握紧,他侧过脸去:“抱歉,容景,是我心中仍对你有愧。身为师长,我却没教过你什么,还害得你……从此再也不能视物。我并非刻意疏远你。”
“这件事弟子早就不在意了,”容景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抓住陆予风的衣袖,“师尊,我从未因此恨您,您是弟子心中最敬爱的师尊啊。”
陆予风此刻本就是惊慌不定,现下容景又与他凑得这么近,又说着那些会不断放大他心中愧疚和不安的话,陆予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根绳狠狠缠紧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若容景知道了自己暗地里做的事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他想到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无法挽回——
容景此刻越是纯净赤诚,他便越无法承受得起。
陆予风忽而将他的手甩开了,他像是自暴自弃一样说道:“我没有你想得那般好,你并不了解我,我做不好你的师尊——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说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挥袖,想要拂开两人之间那令他近乎窒息的距离。
容景完全没料到师尊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更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一拂。而陆予风毕竟是化神境的修士,一举一动之间若不刻意收敛,都会带着属于他这个境界的力量。容景本就站得近,猝不及防之下,他脚下不稳,直直向旁边的桌案倒去。
容景不能视物,他只能伸出手想按住什么让自己不要倒下去。而他的掌心不偏不倚,正正压在了那本被陆予风匆忙推至桌沿阴影下的《苍域记》封皮之上。
而就在他接触到的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动静滑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紧接着——
他的识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漫长而久远,就像是……一段记忆。
但这段记忆似乎不像是容景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甚至可以说,这不像是一个人会拥有的记忆。
这段记忆太过复杂,几乎是将世间万物都囊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