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马春花和顾满仓商量后,却有些犹豫。
他们不想女儿因为工作的事情,在婆家矮一头,仿佛是被“买”过去的。
顾萍萍知道后,却有自己的主意。她找到父母,态度明确:“爸,妈,工作机会难得,我不想放弃。但这钱,我们不能白要。这工作算是他们家的一份诚意,但我顾萍萍不是图这个才嫁给他杨卓。彩礼我们按规矩收,但这工作的情,我记下了,以后我会用我的方式还。”
看着女儿成熟而自信的模样,马春花和顾满仓既欣慰又有些心酸。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他们最终尊重了女儿的决定。
顾萍萍和杨卓的婚礼,办得简单而热闹。
没有迎亲车队,杨卓是骑着绑了大红花的自行车把顾萍萍接回家的。酒席就在杨卓家附近的国营饭店摆了五六桌,请了至亲好友。
番外:顾萍萍4
婚后的生活,像一盆温水,初入时觉得舒适,时间久了,便显出一种不冷不热的黏腻,与顾萍萍婚前憧憬的炽热与激情相去甚远。
杨卓对她,算不上坏。
他不会像有些男人那样对妻子呼来喝去,动手动脚,该给的家用也按时给,偶尔下班回来,还会带点供销社新到的水果糖或者一块漂亮的纱巾给她。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顾萍萍很快发现,杨卓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喜欢吹牛,而且往往是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落到实处却大打折扣。
比如,他说认识某个领导,能帮顾萍萍调动到更清闲的岗位,顾萍萍满怀期待地等了好几个月,最后却不了了之,问起来,杨卓便支吾着说“领导调走了”或者“时机不成熟”;
又比如,他答应周末带顾萍萍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临到那天,却常常因为“哥们儿有事”、“单位临时加班”之类的理由爽约,让顾萍萍空欢喜一场。
次数多了,顾萍萍心里便存了疙瘩,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缺乏那种让她可以全心依赖的踏实感。
但她性子要强,不愿像有些女人那样哭闹纠缠,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地把失望咽进肚子里,只是眼神里的温度,不知不觉降了些。
婆婆在婚前对她和颜悦色,关怀备至。
一进门,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关心的重点,迅速转移到了她的肚子上。
“萍萍啊,最近胃口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饭桌上,婆婆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扫过她的腹部。
“妈,我挺好的。”顾萍萍尽量维持着笑容。
“这女人啊,早点生孩子好恢复。你看隔壁老王家媳妇,过门半年就怀上了,现在娃娃都会满地跑了。”婆婆絮絮叨叨,“你和卓子都不小了,得抓紧啊。”
起初是暗示,后来几乎成了每日的例行询问。这种无形的压力,让顾萍萍有些喘不过气。
她理解老人盼孙心切,但这种急切,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一个生育工具,而非一个独立的个体。
公公平日里话不多,总是端着报纸坐在角落,或者默默地看着电视新闻,仿佛对家里的琐事毫不关心。
但顾萍萍渐渐发现,这个看似置身事外的公公,才是家里真正的“定海神针”。
家里的大事,比如钱财的分配、重要的人情往来,最终拍板的往往是他。
他偶尔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只是不像婆婆那样把心思挂在嘴上而已。
大姑子和小姑子早已出嫁,平日里来往不算频繁,但每次回来,表面上对顾萍萍客客气气,“嫂子”叫得亲热,可那眼神里的打量和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我们才是一家人”的界限感,让顾萍萍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们会热络地跟婆婆讨论娘家的事,分享育儿经,却很少主动跟顾萍萍深入交谈。顾萍萍试图融入,却总感觉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周围的邻居、以前的同学、同事,见到她,却无不羡慕地说:“萍萍,你命可真好啊!嫁到杨家,公婆都是职工,有退休金,杨卓工作稳定,对你也不错,你这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听着这些恭维,顾萍萍只能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命好?或许吧,至少衣食无忧,丈夫也算体贴。
可这“福窝”里的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那些细碎的失望、无形的压力和若有若无的隔阂,像细小的沙粒,硌在幸福的表象下,不致命,却时时提醒着她生活的真实模样。
顾萍萍收敛起婚前那份略显张扬的锋芒,努力扮演着一个“好妻子”、“好儿媳”的角色。她包揽了大部分家务,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
她精打细算,把每月的生活费安排得妥妥帖帖;她对公婆恭敬,对丈夫体贴。
这一切,与其说是出于爱情,不如说是她骨子里那份责任感和要强劲儿在驱动。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就一定要走得漂亮,不能让任何人看笑话,尤其是那些曾经觉得她“眼光太高”的人。
婚后不久,杨家果然通过关系,顾家花钱,将顾萍萍安排进了铁路系统,在城北火车站当了一名售票员。
六七十年代的火车站售票厅,可不是后来电脑联网、一键出票的模样。
那是一个充斥着汗味、烟味、各种方言叫嚷声的,喧嚣而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售票窗口又高又小,外面是黑压压、焦灼等待的旅客,里面是堆叠得像小山一样的硬板票、厚厚的票价表、时刻表,还有算盘、蘸水笔、墨水盒等一应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