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珍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反复诉说着自己这一辈子的不幸,陈沂安慰得口干舌燥,才把人哄过来了。
从病房出去,陈沂有一些呼吸不畅,跑去医院走廊。
走廊的窗户很小一个,在人头顶,窗户只漏进来一小片光,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了。
陈沂摸了一把兜,没摸到烟。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极少时候才会抽,这时候心里实在是难受。
张珍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自从病,住院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这话陈沂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从前他难过,心疼,他知道母亲不容易,一个女人扯着两个孩子长大,什么苦都受过。
小时候陈沂唯一能回馈的就是成绩。
但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天赋,即便非常努力地废寝忘食地学习,但是也没有在高考一鸣惊人,成绩只够一个吊车尾的211。
本科毕业,陈沂想尽快赚钱,没想到意外保研推免扩招,前面两个人没过英语六级,最后一个名额就落在他的头上。
但陈沂真的不想念,他想早点挣钱,不想让家里那么辛苦,姐姐明年就要结婚,他想给陈盼攒一点嫁妆。他计划得很好,但是张珍却一拍大腿,说:“你去念,妈供你。”
陈沂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学术,唯一知道的是那时候他怕了。就业环境每况愈下,他怕面试,怕和人交流,怕被拒绝,所以就半推半就地读了研。
研二,导师问他是不是要硕博连读,让陈沂早做打算。
陈沂再次开始犹豫纠结,张珍问他,“博士毕业能做什么?”
说实话陈沂也不知道,他的专业是万金油,起了个高大上的名字,实际上他好像什么都没学到手。陈沂只能回答,“比之前待遇好。”
不知道张珍去哪里打听的,说博士毕业就可以去大学当老师,那多好啊。
别人一问,她儿子是大学教授,不但工作稳定,说出去更是长脸。她养的儿子,不仅要成为镇上少有的大学,还要成为镇里出去的唯一的博士。
于是陈沂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读了博士。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好像自己从来没做过什么选择,每一个决定命运的分叉口,都有四面八方的力,推动他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现在张珍说这种话,陈沂觉得有一些心寒。
往前,是漫漫长路无白昼,看似前途光明一片,实际上陈沂一眼就看得到头。
往后,是工作不顺,亲人病,一切重压压在他身上,陈沂快忘记自己上次毫无压力地呼吸是什么时候。
陈沂轻轻叹了一口气,给陈盼打电话。
母女两个人从小就三天两头吵架,陈沂已经习惯了。
打到第三个陈盼那边才接,那边背景嘈杂,一听就是小孩子在哭,声音尖锐。
陈盼语气并不客气,“什么事?”
“姐。”陈沂说,“我跟妈说好了,她知道自己错了。”
当过太多次和事佬,陈沂这话已经要说烂。
“大家都是亲人,妈把我们养这么大不容易,你们……”
“行了。”陈盼冷冷打断他的话,那边孩子的哭声更大了,陈沂在电话里听就觉得刺耳,走廊空旷,这一下还有回音。
陈盼似乎换了个地方,那边吵闹的声音瞬间好了很多。
陈沂每次都这么劝人,话术不变,又说了很多,陈盼一句话没回,但是陈沂知道她在听,每次这样劝完,陈盼基本就消气,该干嘛干嘛,但是这次却一反常态。
陈盼没有表态,依旧沉默。
陈沂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姐?”
陈盼轻轻叹一口气,突然说了个牛马不相关的话题,说:“你侄子几岁了,你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