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舱里没什么人,空姐都在别处忙碌,洛时音咬住嘴唇,一把掀开毛毯坐起来,压着声音质问他,“你为什么和你奶奶那么说?”
闻闲一愣,“我说什么了?”
他一脸无辜,倒是显得洛时音小题大做,但他又深知这绝不是一件小事,“你说你在我老家,还说要带我去见她?”
闻闲的脑回路显然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上,“怎么了?”
洛时音无语地看着他,半晌,泄了气似的,抱着毛毯往椅背上重重一靠,郁闷得整张脸都鼓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她万一察觉出些什么,怎么办?”
这回闻闲终于明白了,凑过去,手指捏住他尖尖的下巴,还不思悔改,调笑道,“察觉出什么?”
洛时音瞪他一眼,别开脸。
“哦哦哦,这嘴巴都可以挂酱油瓶了。”闻闲趁人不注意,飞快低头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小声哄道,“我奶奶心大得很,而且她哪儿知道这些?”
洛时音垂下眼睛。
他的睫毛不算长,但是非常浓密,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睫毛会在眼底投下两抹扇形的阴影,此刻微微颤抖着,显得情绪十分低落。
闻闲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片刻过后,眉心一耸,心口顿时针扎了似的疼起来。
洛时音知道闻闲的奶奶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国内老一辈人很多甚至一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个词,但那是现在,以后呢?如果他们在一起了,他的奶奶早晚会知道。
知道自己最心疼的孙子喜欢上了男人,走上了一条注定将不为世俗所接受、荆棘遍地的道路?
洛时音见过太多迫于压力不得不向现实妥协,最终放弃所爱,走向结婚子的同性恋,纵使闻闲的性格能让他的爱无所顾忌,但他可能毫不顾及亲手抚养自己长大、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奶奶吗?
多少人辛苦忙碌了一辈子,为的只是在晚年能够看到儿女家庭幸福,子孙环膝?
到时候老人家知道之后,又该有多伤心,多绝望?
洛时音不想将一段感情架在悬崖铁索之上,更不想将亲人的眼泪作为相爱的代价。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在空姐的提醒下,闻闲靠坐回去,系上了安全带。
洛时音半张脸蒙在毛毯下面,默默看着窗外,稀薄的晨辉下,跑道两旁的草坪在微风中摇曳,远处是茫茫田野,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忽然,毛毯被掀开一角,紧跟着,洛时音左手手腕上一凉。
掀起毛毯低头看过去,他的手腕上多出一串棕色的手链,木质手链由原木色的小方粒组成,材质不算上乘,但是款式非常好看。
洛时音惊讶地睁圆眼睛,毛毯下,闻闲牵住他的手,慢慢与他十指相扣,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条同款手链,只不过原木色变成了黑色。
洛时音抬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
闻闲面上一派淡定自若,手心却在冒汗,密闭的机舱怕人跑了似的,用力扣着洛时音的手指,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喉结轻滚,小声道,“那晚逛夜市,我蹲在小摊上挑了半天,眼睛都要瞎了。”
洛时音,“……”
片刻后,他回过味来,“等等,挑?挑什么?”
闻闲勾唇,眼神有些得意,在毯子下面轻轻晃了晃他的手,两串手链撞在一起,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的乘客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洛时音心跳变得有些快,借着毛毯的掩护,抬起手腕,随即看到了组成自己这条手链的几十个小方粒中,混着两个印有英文字母的方粒,刚好是和x。
盯着手腕上的字母,洛时音眼眶热。
飞机在颠簸中加,极远处,阳光倏然穿透厚重的云层,几道耀眼的光束散开在天际线尽头。
阳光下,大男孩儿的笑容肆意张扬,仿佛盛夏骄阳般热烈无畏,闻闲笑着翻过自己的手腕,给洛时音看自己的手链,上面三个英文字母,分别是L、s和y。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机身骤然拔高,冲向云端。
洛时音一瞬不眨地看着闻闲,飞快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失重,像是被一团棉花包裹住,在胸腔内轻轻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