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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尘世偶遇（第2页）

周明远显然，也在那一瞬间，无比清晰地认出了她。

即使她穿着如此简单随意，如同寻常大学生；即使她戴着遮住了半张脸的墨镜，试图掩盖那份过于出众的气质。那种曾经深入骨髓、混杂着占有欲与控制欲、最终转化为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惨败后奇耻大辱的情绪，恐怕早已将林薇的形象，如同最痛苦的烙印般，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永世无法磨灭。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如同被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无形的审判闪电当空劈中。拎着沉重保温箱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里面的廉价塑料餐盒互相碰撞，出了一阵廉价而慌乱的哐当轻响。他脸上的表情在电光火石间，经历了极其复杂、剧烈、却又无法掩饰的变幻——从最初忙于奔波的茫然，到看清来者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的极致震惊，再到被瞬间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昔日他完全掌控、如今却已站在云端的“猎物”目光下的、火山喷般的极致羞辱与难堪，最后，所有的情绪色彩都迅褪去，统统化为了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败般的绝望与本能的条件反射——躲闪。

他几乎是本能地、仓皇地、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脖颈仿佛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重压而弯曲，想要将自己尽可能缩进那身代表着底层劳作、廉价而醒目的黄色制服里，仿佛那样就能构建一个脆弱的物理屏障，隔绝开这令他无地自容、尊严尽碎的目光审判。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近乎小跑地、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狼狈，一头冲进了那栋破旧楼房的、散着霉味和阴暗气息的门洞，身影迅被里面浓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阴影所彻底吞噬，像是要拼命逃离一场突如其来、将他打回原形的命运审判。

整个过程，从目光相撞到身影消失，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街上的行人依旧步履匆匆，为了各自的生活奔忙，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街头一隅生的、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眼神交汇。然而，对于视线两端的两个当事人而言，这不啻于一场在各自内心世界里掀起的、无声却足以颠覆认知的海啸。

顾景深自然也看到了那个仓皇消失的黄色身影，也认出了那是周明远。他握着林薇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紧了一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同时带着明显的询问与安抚意味，侧头看向她。他担心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偶遇，会像一根尖锐的刺，重新勾起她那些被尘封的、充满背叛与挣扎的不愉快回忆，甚至影响她此刻难得放松下来的心情。

然而，林薇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周明远身影消失的那个、如同怪兽巨口般阴暗的门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细微变化。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目睹仇人落魄境遇后的快意恩仇，没有属于胜利者居高临下的鄙夷与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因过往恩怨而被激起的情绪波澜。她的平静，是一种深入到骨髓里、弥漫在灵魂中的、真正的漠然。

她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抬起手，动作优雅而确定，摘下了脸上那副遮住视线的墨镜。

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直射进她完全暴露出来的眼底。那里，并非空洞，而是一片平静到极致的、深不见底的幽深湖水。湖面之下，没有任何汹涌的暗流，没有恨意的礁石，没有怨怼的水草，没有怜悯的涟漪，也没有丝毫嘲讽的波纹。

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一个与她有过深刻情感与事业纠葛、曾亲手将她推入人生深渊的仇人，而仅仅是一个……在这喧嚣尘世中，为了最基本生计而艰难奔波、疲惫不堪的、陌生的、与她再无任何瓜葛的路人甲。

她曾经在潜意识里以为，当再次面对周明远，亲眼看到他跌入泥潭、为生存挣扎的模样，自己内心至少会有某种情绪，哪怕只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的短暂释然，或是“你也有今天”的轻微感慨。但真到了命运将这一幕赤裸裸推到她面前的这一刻，她才现，什么都没有。真正的空无。

原来，真正的放下与越，并非来自于目睹他跌入泥潭的瞬间，而是当他如此落魄、如此卑微地站在你的面前，穿着象征社会底层的制服，满脸被生活碾轧过的沧桑与在面对你时无法抑制的惶恐时，你的内心世界，已经如同经历过宇宙大爆炸后重归的奇点，稳定而纯粹，再也无法因他的存在而激荡起半分情绪的涟漪。

他的人生，他的境遇，他的存在本身，已经如同被橡皮擦从她的生命画卷上彻底擦去，无法再对她构成任何形式的影响，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他如同她脚下这颗星球上亿万颗石子中毫不起眼的一颗，或许曾经在她行路不慎时狠狠地绊过她一跤，让她摔得头破血流。但如今，她已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得实在太远，飞得实在太高，远到当她偶尔回望来时路时，连那颗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石子的具体轮廓、棱角，都已在视野中模糊、消散，最终与脚下广阔无垠的大地融为一体，再也无从分辨。

“走吧。”林薇轻轻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无风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她重新戴上了那副墨镜，动作流畅，将那片过于明亮、过于真实的尘世光芒，再次恰到好处地隔绝在外，也重新构筑起一个属于她个人的、冷静观察世界的安全距离。

顾景深仔细地、近乎审视地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轮廓，确认她眼神深处真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没有任何需要他担忧的情绪波动后，心中一直微微绷着的那根弦，才真正松弛下来，随即涌起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心疼与难以言喻的敬佩。他知道，她是真的已经彻底跨越了那道名为“过去”、名为“仇恨”的、曾经深不见底的深渊。她的灵魂，已然轻盈，飞向了更广阔的维度。

“好。”他不再多言，只是更紧、更温暖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支持与力量传递过去，然后，牵着她，继续沿着这条充满烟火气的街道，沉稳而坚定地向前走去。

走出几步，融入重新流动起来的人潮，林薇忽然像是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街头的嘈杂淹没，又像是专门说给身边这个最懂她的人听：

“他好像……老了很多。”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今天午后忽然飘过的一片云，或者路边一棵行道树叶子的颜色，不带任何私人感情色彩，仅仅是一个客观的、近乎冷漠的观察陈述。

顾景深从喉咙里出一声低沉的、表示听见了的“嗯”，没有接过话头进行任何评价，也没有试图探讨。他明白，此刻任何的评论都是多余，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的对象，而非讨论的伙伴。

两人继续并肩漫步，身影逐渐融入午后渐斜的阳光和越来越密集的下班人潮中，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戏剧张力、足以改变许多人内心世界的街头插曲，从未生过，只是时间长河中一个微不足道、迅被遗忘的瞬间。但林薇内心深处清晰地知道，有些东西，在经历了刚才那短暂的目光撞击后，已经如同经过最终淬火的精钢，悄然落定，并且变得更加坚固、更加无可动摇。

行走在这充满真实烟火气、弥漫着生活原始味道的尘世街道，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另一个灵魂的温暖与支持，看着身边为了生活而奔波、或喜悦、或忧愁、或麻木的芸芸众生，林薇的心中，那种因站在财富与权力顶峰而产生的、虚无缥缈的“空旷感”，正在被一种更加踏实、更加广阔、也更加温暖的情感所悄然取代、填充。

她拥有了世俗意义上被无数人仰望的极致成功，可以轻易俯瞰众生。

但直到此刻，当她卸下所有光环，真正行走于众生之间，感受着他们的呼吸，聆听着他们的声音，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终于再一次踏在了坚实、厚重、承载着一切悲欢离合的土地上。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远比云端的风光，更让她感到心安与充实。

而那个关于“何为真正的成功”、“生命意义何在”的、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终极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在这尘世的喧嚣与平静、繁华与落寞的交织中，悄然浮现出了它最初、也是最真实的轮廓。

她帮助“寰宇汇通”实现供应链优化时对方自内心的感激，她打造的“星云链”生态正在一点点打破数据壁垒、为无数中小创新者提供的可能性，以及眼前这鲜活、真实、充满韧性与生命力的人间景象……这一切所创造的价值，所带来的微小改变，似乎比那串代表个人财富的、不断跳动的冰冷数字，更能触及她灵魂的深处，赋予她一种越个体的、更深沉的存在意义。

新的感悟，如同被春风唤醒的种子，在她经历过浮华与虚空洗礼的心田深处，悄然埋下，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那个仓皇消失在阴暗门洞里的、穿着外卖制服、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落魄身影，则成了这堂名为“人间清醒”的、代价高昂的人生必修课上，最生动、最残酷，却也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注脚。他代表着一个被她彻底越、并最终放下的过去，也映照着她选择继续前行的、更加广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