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一如既往地,带着某种程序般的精准与冷漠,洒在腾飞科技大厦那由玻璃与钢铁构成的、光洁如镜的宏伟外立面上,反射出无数道冰冷而耀眼、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仿佛在宣示着其不容置疑的规模与秩序。林薇将车稳稳地、精准地停入那个她使用了数月、已然熟悉的专属车位,车轮与停车线完美契合,如同她过往在这里执行的每一项工作。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她没有立刻推开车门,投身于新一天的职场博弈。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室里,双手依旧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穿透眼前的挡风玻璃,久久地注视着这座庞然大物——这座曾承载了她前世今世太多恩怨纠葛、不屈奋斗与内心挣扎的钢铁森林。这里的每一扇窗户,似乎都藏着一个故事,或压抑,或激昂,或妥协,或抗争。
今日,将是她以员工身份,踏足这里的最后一程。是终点,也是起点。
心中,并没有预想中那种波澜壮阔、感慨万千的戏剧性情绪,反而是一种狂风暴雨过后、一切尘埃落定般的奇异平静,如同深潭之水,表面无波,深处却蕴含着奔流向海的力量。昨晚,在与顾景深在那开阔的山顶平台进行了那场开诚布公、决定未来的谈话之后,她回到那间暂时栖身的公寓,没有丝毫睡意,而是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温暖的光晕,连夜撰写了一份措辞简洁、态度诚恳、去意明确的辞职信,没有冗长的解释,只有清晰的决定。接着,她又花费了数小时,仔细地、分门别类地梳理了手头所有正在进行中的、以及即将启动的工作项目,制成了一份详尽清晰的交接清单,确保不留任何尾,不授人以柄。整个过程,心中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即将挣脱无形枷锁、奔赴心中真正渴望的新天地的决绝,以及那份对未知挑战与创造乐趣的、难以抑制的期待。
她终于推开车门,秋日清晨微凉而干燥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一种不同于办公室循环风的、清新的自由气息。她今天刻意没有穿那些象征着权力、严谨乃至压抑的深色商务套装,而是换了一身剪裁极其利落、质感上乘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内搭一件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少了几分职场硝烟弥漫的压迫感,却多了几分即将远行者的从容与洒脱。她手中只拿着一个轻便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除了那封决定性的辞职信和那份详尽的交接清单之外,别无他物,轻装上阵,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走进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描绘出细节的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清晰的身影。前台值班的姑娘看到她,依旧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带着惯常敬畏的笑容:“林总监,早上好。”目光中是她早已熟悉的、对权力的敬畏与距离感,并未察觉到这位今日的主角身上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迹象。
林薇只是微微颔,算作回应,步履从容不迫地走向那部需要特殊权限卡才能启动的高层专用电梯。电梯内部光洁如镜的轿厢壁,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身影——眼神坚定如磐石,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弧度。电梯平稳上升的数字,仿佛在为她这段职业生涯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她没有依照惯例先回自己位于市场与战略展部的总监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位于大厦更高层、象征着公司权力核心的董事长杨国栋办公室所在楼层。这个时间点,以勤勉着称的杨国栋通常已经到岗,开始他一天的工作。
董事长办公室外的秘书看到林薇在这个非汇报时间出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但还是立刻起身,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林总监,您找杨董?他刚开完一个晨会,我这就为您通报。”片刻后,秘书内线电话沟通完毕,对林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总监,杨董请您进去。”
林薇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走进了这间宽敞、奢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权力与地位的办公室。杨国栋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俯瞰着他掌控下的商业版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是林薇,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略带审视却又刻意显得温和的笑意:“林薇,这么早?是改革试点有什么突破性的新进展需要单独向我汇报吗?”他的语气轻松,显然还沉浸在林薇会继续留在腾飞科技这艘大船上、为他充当改革先锋和马前卒的预期之中,完全未曾预料到即将到来的风暴。
林薇步履平稳地走到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红木办公桌前,没有寒暄,没有迂回,甚至没有坐下。她直接打开了手中那个轻便的文件袋,动作利落地取出里面那封薄薄却重逾千钧的辞职信,双手平稳地递到杨国栋面前。
“杨董,这是我的辞职信。”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渲染,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因个人职业展的原因,我正式向您及董事会提出辞职,请予批准。”
这短短几句话,如同数九寒天里骤然泼下的冰水,又如同一道毫无征兆的凌厉闪电,在宽敞、暖意融融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杨国栋脸上那抹尚未完全展开的、带着期许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他端着那只精致白瓷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甚至忘了放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与震惊,瞳孔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微微收缩。他几乎是愣愣地、失态地呆立了几秒钟,大脑似乎才处理完这爆炸性的信息,这才有些机械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伸手接过了那页看似轻薄、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的a4纸。他的目光快而急切地扫过上面那简洁明了、措辞得体却决绝得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的文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辞职”。
“辞……职?”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同锐利的鹰隼,死死地盯住林薇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想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丝肌肉的牵动中,找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玩笑、一次以退为进的谈判策略,或者某种施加压力的手段的痕迹。“林薇,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急切,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不是最近改革推进遇到阻力,压力太大了?还是哪个部门又给你使绊子了?我们可以再谈!有什么具体的困难,公司可以帮你解决!资源?权限?你需要什么支持,都可以提出来!”
他试图挽留,语气从最初的震惊迅转变为一种带着焦躁的劝说。林薇是他力排众议、亲手提拔起来、用来打破公司内部僵局、清洗周明远残余势力的关键棋子,更是他未来构想中,带领腾飞科技这艘老船转向、实现二次创业蓝图的核心人物之一。她的突然、毫无征兆的离去,无异于在他精心布局的棋盘上,抽走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彻底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和节奏。
“谢谢杨董的关心和好意。”林薇迎着他那试图洞察一切的目光,态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但那份坚定与不容动摇,却如同磐石,清晰地传递过去,“我提出辞职,并非因为工作压力,也绝非对公司或您个人有任何不满。这纯粹是我基于自身长远的职业规划和展方向,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慎重决定。”她的措辞滴水不漏,既明确表达了去意已决,又巧妙地维持了表面最后的和谐与体面,没有给杨国栋任何借题挥、进行情感绑架或责任归咎的空间。“我很感激您和公司在我任职期间,给予我的宝贵机会和充分信任。在腾飞科技的这段经历,无论是成功的经验还是挫折的教训,都让我个人学到了很多,受益匪浅。”
杨国栋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脸,听着她这番无懈可击、却冰冷如霜的外交辞令,心中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怒流——有被“背叛”的羞恼,有重要计划被打乱的强烈烦躁与挫败感,更有一种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感,仿佛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地失去了一个真正具备魄力、眼光与能力、能够引领公司走向不同未来的稀缺人才。
“个人展?”他重复着这个词汇,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嘲讽与质疑,试图刺破她那完美的平静,“是顾景深那边……给你开了无法拒绝的价码?还是给了你什么我们腾飞给不了的承诺?林薇,你要想清楚!”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长辈式的、“过来人”的告诫口吻,“创业不是儿戏,那是九死一生的赌局!十个创业九个死!在腾飞,你有现成的、成熟的平台,有可供你施展的、足够大的空间,有稳定的收入和前景,何必……何必非要去冒那个粉身碎骨的风险?”
他直接点出了顾景深的名字,显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早有猜测。他试图用现实的残酷和创业的高失败率,来动摇她的决心。
林薇面对这近乎直白的质问,既不慌张,也不辩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只是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无可挑剔,将话题拉回既定的轨道:“杨董,我非常理解您的顾虑。但我去意已决,这是我的最终决定。”她再次从文件袋中取出那份厚实许多的交接清单,轻轻放在桌面上,“这是我已经准备好的、详尽的工作交接清单,涵盖了所有我负责的项目、正在进行的谈判、核心联系人以及后续建议。我会确保随时可以配合接手同事,完成所有工作的平稳过渡。按照劳动合同的规定,我会恪尽职守,站好最后一班岗,完成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交接事宜。”
她的姿态职业、冷静、条理清晰,将一切可能产生的争议和纠葛,都严格限制在了职业化与规则合同的框架之内,让杨国栋所有试图从情感或道义层面进行的挽留,都变得苍白无力。
杨国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强大气场的女子,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或许从未真正属于过腾飞科技这艘看似庞大、实则内部结构已然老化的旧船。她不是可以被圈养的绵羊,她是一头羽翼渐丰、目光早已投向更广阔天地的鹰隼,注定要翱翔于九天之上,而他,以及腾飞科技这个精致的、规则的牢笼,试图将她束缚在此地,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误判和奢望。
他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气,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与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几分。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目光不再与她对视,而是落向了窗外那片他熟悉却似乎正在失去控制的城市天际线:“好吧……好吧……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我会通知人力资源部,按公司规定程序为你办理离职手续。”他停顿了一下,最后看了她一眼,语气复杂地说:“林薇,前途险恶,你……好自为之。”
这最后四个字,与其说是祝福,不如说是一种带着预言性质的告诫,也为他试图挽留的努力,画上了一个无奈的句号。
林薇的辞职消息,其传播度远任何一次正式的公司通告,如同燎原的野火,借助现代通讯工具与人类的好奇心,瞬间就燃遍了腾飞科技大厦的每一个楼层、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林总监辞职了?!”
“什么?!不可能吧?!她不是刚刚升任总监没多久吗?风头正劲啊!”
“千真万确!董事长办公室传出来的消息!”
“是因为她推行的那些改革阻力太大,心寒了吧?还是被排挤了?”
“好像不是!听说她要自己去创业了!跟那个背景很深的着名投资人顾景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