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涉嫌通过精心设计,虚构‘战略合作’项目,与空壳公司‘创达科技展中心’签订虚假合同,将公司资金八百万元以预付款名义转移至该公司。经追踪,该笔资金在短时间内通过复杂路径流转,并最终转移至境外,且无法提供合理解释及对应商业实质。此事项性质极为严重,已明确触及法律红线,涉嫌经济犯罪。”
每念出一条,周明远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仿佛随时可能从椅子上滑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出干涩的“咯咯”声,想辩解,想否认,想将责任推卸出去,但在沈弘那毫无情绪波动却锐利如刀的目光注视下,在那一叠叠仿佛散着浓烈铁锈味和毁灭气息的证据面前,所有精心准备过的谎言和狡辩之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最终只能卡死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上述问题,均附有详尽的财务流水、原始合同文件、内部审批记录、相关通讯记录截屏以及关键岗位人员的问询笔录作为支撑,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闭环。”沈弘“啪”地一声合上了报告摘要,目光终于抬起,如同两盏功率强大的探照灯,穿透一切迷雾,直射周明远,那目光中带着最后的、程序性的询问,“周经理,对于这些已经初步核实的问题,你本人还有什么需要补充说明或解释的吗?”
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隐蔽,都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周明远身上。杨国栋眼神极其复杂,交织着对被蒙蔽的痛心、对信任错付的愤怒,以及一丝作为掌舵者未能及早察觉的懊悔;陈昊则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鄙夷与唾弃;其他在场的董事和高管们,有的面露震惊难以置信,有的眼神躲闪生怕引火烧身,有的则已经在心中飞盘算,如何与这个即将彻底沉没的“弃子”划清界限,确保自身安全。
周明远感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冰冷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昂贵的定制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沈弘敢在这样规格的会议上,如此清晰、如此肯定地公开这些初步结论,意味着外围的调查取证已经基本结束,证据链已经牢固得无法撼动,他再也没有任何狡辩、拖延或者转圜的余地。尤其是那八百万元的境外资金转移,这不仅仅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直接将他从公司内部斗争的失败者,推向了法律审判深渊的直接推手。
“我……我……”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破旧漏风的风箱,带着明显的颤抖,“有些款项……确实……确实在操作流程上存在……存在不规范的地方……但我的初衷……都是为了公司业务的拓展……为了抓住市场机会……那八百万……那八百万是正常的国际合作预付款……程序是……是完备的……”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逻辑混乱,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本能的条件反射。
“是否正常,其性质如何,法律自有公断。”沈弘没有丝毫动容,冷静地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话语,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绝,“基于目前已核实的情况及其性质的严重性,根据董事会授予的特别授权,我在此正式宣布:从即刻起,暂停周明远在腾飞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及其一切下属子公司、关联机构内担任的一切职务!即刻生效!同时,要求其本人全力配合调查组后续的深入调查与问询工作。”
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问询。。。。。。
这几个字,如同道道惊雷,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也在周明远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剧烈回荡,震得他魂飞魄散。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沉重的实木椅子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出极其刺耳尖利的噪音。他脸色瞬间由灰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血红,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可怕地凸出,布满了血丝。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越过半张桌子,直直地指向始终静坐一旁、面无表情的林薇,出了绝望而疯狂、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是她!都是她害的!是林薇这个恶毒的贱人设局害我!她和那个顾景深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他们想里应外合吞了腾飞!你们为什么只查我?!为什么不查查她?!那些证据!那些所谓的证据肯定是她伪造的!是她买通了人陷害我!”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状若疯癫,言语粗鄙,往日里精心维持的精英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狗急跳墙的丑陋模样。
林薇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不受外界风雨影响的玉雕。面对周明远歇斯底里的指控和彻底失态的表演,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眼神平静无波。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仿佛在俯瞰尘埃般的眼神,淡淡地看着这个前世曾操控她命运、盘剥她价值、视她如蝼蚁随意践踏的男人,如何在他自己一铲一铲挖掘出的深不见底的坟墓前,进行着最后徒劳而丑陋的挣扎。那眼神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冷冽。
无需她多费一言一语,铁一般的事实胜于一切雄辩。周明远身上的这些巨大窟窿,是他自己被贪婪和权欲蒙蔽双眼后,经年累月、一铲一铲亲手挖掘出来的,如今东窗事,再也无法掩盖,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恶臭扑鼻,罪证确凿。
会议在周明远被闻讯而来的、表情冷峻的保安人员一左一右“请”出会议室后,草草结束。每个人离开时都心事重重,面色凝重,他们知道,腾飞科技的天空,已经彻底变了颜色,一场深刻的人事地震和权力洗牌,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轻轻落锁,仿佛要将外面世界隐约传来的各种议论、猜测和骚动彻底隔绝。她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地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没过多久,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周明远失魂落魄、步履蹒跚,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在两名人高马大、面无表情的调查组人员一左一右的“陪同”下,几乎是半拖着走出了公司气派的旋转玻璃大门,狼狈地钻入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车窗玻璃颜色深沉的黑色轿车。那背影,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绝望和沉沉暮气,与往日那个意气风、指点江山的周经理判若两人。
前世今生的恩怨纠缠,似乎在这一刻,随着这辆黑色轿车的驶离,得到了一个清晰而彻底的阶段性了结。但林薇的心中,并无太多想象中的快意恩仇,只有一种大势已去、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对人性深处那难以填平的贪婪欲望的淡淡唏嘘。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顾景深。
她接起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他沉稳而温和,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声音:“事情的大致脉络,我都听说了。”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照不宣,“处理得很干净,也很彻底。”
他的消息果然一如既往的灵通。林薇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流露任何情绪。
顾景深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得愈郑重和认真:“薇薇,腾飞科技经过这次伤筋动骨的大动荡,无论最终的司法结果如何,其在资本市场的声音、合作伙伴的信心以及内部团队的凝聚力,都已遭受重创,内部环境复杂,短期内恐怕难以真正恢复元气。你在这艘已经出现巨大裂痕的船上,凭借一己之力,已经做到了你所能做的一切,甚至……远远出了常规的范畴。”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带着清晰的引导性,林薇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你是说……”她顺着他的话,轻声探问。
“我之前向你提过的,关于我们联手,共同创立一家属于我们自己的、真正具备核心技术竞争力和健康基因的新公司的事情,”顾景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坚定,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我认为,当下的时机,正在加成熟。无论你接下来在腾飞是去是留,无论你基于何种考量做出最终的决定,我当初的承诺,永远不变:我顾景深,以及我身后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人脉和资本,都会是你林薇最坚实、最可靠的后盾。新的舞台,已经为你铺好。”
他的邀约,如同一道划破迷雾的光,为刚刚结束一场硬仗的林薇,清晰地指出了下一个可能的前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