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被安排在一间临时清空、没有任何装饰的小型会议室里。房间里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三把椅子,以及墙角一个无声运行的监控摄像头。气氛凝重得仿佛能凝结成冰,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沈弘、一名负责全程记录的女性助理,以及林薇三人。
沈弘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直接打开了桌上的录音设备,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薇,开口直奔主题,问题精准得像手术刀:“林女士,根据我们目前初步掌握的信息,你是本次事件中多个关键节点的关联人物。员工权益诉求的起者和代表、原特别危机处理小组的核心成员、以及周明远经理实名指控的、涉嫌泄露公司核心机密的主要嫌疑人。请你围绕这三个身份,按照时间顺序,如实、完整地陈述你所了解的所有相关情况。”
他的问题直接、犀利,没有任何铺垫和缓冲,瞬间就将林薇置于风暴眼的中心,要求她同时应对来自员工代表、管理层成员和被指控者三个不同视角的审视。
林薇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面对沈弘带来的强大压迫感,她没有显露出丝毫惊慌,也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或指责周明远。她以一种极其客观、冷静、条理清晰的方式,仿佛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案例分析报告,开始了她的陈述。
她从基层员工因长期被拖欠薪资、沟通无效后的普遍焦虑和求助开始讲起,到她如何被同事们推选为代表,如何尝试与人力资源部门及周明远沟通受阻,如何推动并最终促成了那场备受关注的劳资对话会。接着,她谈及杨国栋董事长如何介入,如何成立特别危机处理小组,她又是基于何种考虑接受任命进入小组,以及小组初期工作展开时,她所了解到的、关于公司部分项目资金链紧张、审批流程存在漏洞以及周明远分管领域管理混乱的初步情况。她的话语严谨,逻辑清晰,只陈述客观事实和自己亲身参与、亲眼所见的部分,严格避免任何主观臆测、情绪化表达和未经证实的传闻,甚至刻意淡化了她与周明远的个人矛盾,将焦点集中在工作流程和已暴露的问题上。
当不可避免地谈到周明远那项最严重的指控时,林薇的态度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和理性:“关于周经理指控我指使下属李哲泄露公司机密给媒体一事,我在此予以完全否认。理由有三:第一,李哲作为技术部借调至我部门的骨干,其工作职责包括数据分析和系统支持,在报道布前那段时期,他因正常的项目数据分析需求,访问相关财务和人事数据,有完整的工作日志和项目记录可查,属于其职权范围内的正常操作。第二,网络安全基础常识表明,单凭一个内部Ip地址的访问记录,根本无法构成有效证据链,Ip伪造、权限冒用、中间跳板等手段都存在可能。我相信以沈先生和调查组的专业能力,不难通过更深入的技术溯源,查明数据被访问后的真实流向、操作行为特征以及最终泄露的真实路径和操作者身份。第三,也是最基本的逻辑问题,我没有任何动机在公司内外交困、我本人正致力于推动问题解决的关键时刻,采取这种不仅会严重损害公司整体利益、也必然直接损害员工根本利益和我自身职业声誉的极端行为。这于理不合,于己无利。”
她条分缕析,从职责、技术、逻辑三个层面逐一反驳,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将自己放在一个配合调查、相信专业的位置上。
沈弘静静地听着,期间几乎没有任何打断,只是手指偶尔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快记录下几个关键词,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让人完全无法揣测他内心对这番陈述的接受程度和判断。
“那么,”沈弘等林薇关于自身情况的陈述告一段落,适时地换了一个方向,问题变得更加敏感而具有引导性,“关于周明远经理本人,在其分管业务、项目管理或个人操守方面,你是否有所了解,或掌握某些……可能涉及违规甚至违法的信息?”
林薇心中警铃微作。这是一个典型的陷阱式问题。如果她迫不及待地抛出苏晴提供的那些录音、截图和照片,会显得她早有准备,用心不良,甚至可能被解读为有意构陷,反而降低自身可信度;如果她完全否认,声称一无所知,则既不符合常理(毕竟她与周明远存在明显矛盾和工作交集),也可能错失一个引导调查方向的机会。
她沉吟了大约两秒,时间短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以一种非常谨慎、负责的口吻回答:“沈先生,我必须坦诚,我与周经理在工作理念和具体管理方式上存在分歧,这是事实,公司内部许多同事都清楚。但对于周经理个人是否涉及具体的违规操作或违法行为,在我进入危机处理小组之前,限于职权和信息渠道,并未掌握任何确凿的、可以称之为证据的材料。小组的初步审计和调查工作刚刚展开,尚未形成任何正式的、具备法律效力的结论。因此,关于周经理个人的具体问题,我认为,由调查组即将开展的全面、深入的独立审计来给出最权威、最公正的答案,是最合适也是最具说服力的方式。”
她巧妙地将皮球踢回给了调查组,既没有落下任何口实,显得客观中立,又隐含地表达了对全面审计的支持和期待,暗示了周明远领域确实存在需要深挖的问题。
沈弘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依旧不置可否。他随后又询问了几个关于公司特定管理流程、财务审批节点、跨部门协作机制的具体细节问题,林薇都依据自己职权范围内的了解和掌握的情况,给予了清晰、准确的回答,对于不清楚或越权限的部分,也明确表示需要查阅资料或由其他部门解答,展现出了高度的专业和严谨。
整个谈话过程,林薇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专业、冷静、以公司利益为重、恪守职业操守的经理人形象,而非一个充满个人恩怨的复仇者或急功近利的野心家。这无疑为她在这场严苛的审视中,赢得了重要的印象分。
谈话结束后,沈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的配合,林女士。请暂时不要离开公司,我们可能还需要就某些细节进行后续沟通。”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倾向性。
林薇知道,第一关,她暂时平稳度过了。但她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沈弘和他的团队,就像刚刚撒下的网,真正的收网和审判,还在后面。
就在林薇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小型谈话室,准备回到自己办公室,仔细复盘刚才的每一句对答时,她在通往高管办公区的走廊拐角处,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苏晴。
苏晴的脸色比之前林薇见到她时更加苍白,几乎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不安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感,像一只被猎枪瞄准、无处可逃的受惊兔子。她显然要么是刚刚接受完调查组的问话,要么就是即将被传唤,正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看到林薇从谈话室出来,她像是瞬间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几乎是踉跄着快步上前,嘴唇微微翕动,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无助的询问,似乎想说什么,想寻求指引,或者仅仅是想要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但林薇,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极其快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鼓励,没有警告,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没有任何停留,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径直从苏晴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仿佛苏晴只是一个完全陌生、无关紧要的、站在路边的透明人。
在这个敏感至极的时刻,在调查组刚刚入驻、无数双眼睛(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感觉上的)可能正注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次接触的时候,与苏晴这个身份特殊、立场不明、本身就是一颗巨大定时炸弹的人,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交流甚至眼神互动,都是极其愚蠢和不理智的。林薇必须切断这条可能引火烧身的线,至少在外界看来,必须如此。
苏晴伸出的、试图拦阻或求助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她看着林薇那决绝离去、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眼中瞬间涌上了彻底的绝望和比之前更深的、足以将她吞噬的恐惧。她感觉自己被唯一可能理解部分内情的人彻底抛弃了,孤零零地站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在咫尺。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同样布置简单、气氛压抑的谈话室内,周明远正坐在沈弘对面,情绪激动、唾沫横飞地陈述着,试图先声夺人:“沈先生!我承认,我在管理上可能确实存在一些急躁、一些不当之处,但我可以对天誓,我所有的决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公司的展,为了项目的成功!而林薇!她根本就是一个处心积虑、包藏祸心的阴谋家!她利用底层员工的不满情绪,刻意煽动对立,制造混乱,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扳倒我,扫清她上位的障碍!那些该死的媒体爆料,时机那么巧,内容那么毒,绝对是她和她那个小团体在背后搞出来的!你们一定要明察秋毫,还我清白,揭露她的真面目!”
他的声音很大,甚至有些歇斯底里,挥舞着手臂,试图用巨大的音量和激昂的情绪来掩盖内心的虚弱和恐惧,给调查组留下一个“被冤枉的实干者”的印象。
沈弘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冷静的观察者记录着实验对象的反应,直到周明远因为激动而略显气喘地暂时停下,他才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匕,瞬间刺穿了周明远营造的悲情氛围:
“周经理,你对于林薇女士的指控,调查组会逐一进行严谨的核实。现在,请你暂时搁置这些指控,先详细说明一下,由你本人主导并负责的‘星火计划’、‘飞跃项目’、‘启航行动’等共计七个重大项目,在过去十八个月内的详细资金使用明细、预算执行情况。特别是其中三笔,总计金额过两千万元人民币,分别支付给‘启明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创达科技展中心’等几家关联公司的款项,其具体的合同依据、劳务内容、成果验收标准以及完整的内部审批流程。我们需要看到每一笔支付对应的、经得起推敲的商业实质。”
周明远那滔滔不绝的慷慨陈词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脸上的激动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嘴唇哆嗦着,刚才还挥舞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度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调查组的利剑,并未被他引向林薇,而是精准无比地,直接指向了他自己那最核心、也最脆弱的财务命门。
全面审计的沉重序幕,已由这位董事会派来的“铁面判官”亲手拉开,冰冷的寒光闪耀,无人可以阻挡,也无人可以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