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杨国栋沉声问道,目光扫过那份文件,脸色看不出喜怒。
“这是我们技术部门,根据杨董您之前的指示,通过内部防火墙和系统日志,紧急排查到的结果!”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抓到证据的得意,尽管他努力掩饰,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记录显示,在‘锐见财经’那篇极尽污蔑之能事的报道布前的四十八小时这个关键时间窗口内,有一个内部Ip地址,异常频繁地访问和下载了与报道内容高度重合的、涉及公司核心机密的敏感财务数据及部分未公开的人事变动信息!”他顿了顿,手指用力地点着那份文件,目光再次逼视林薇,一字一句地说道:“经过技术部门的多重追踪和确认,这个Ip地址,目前明确归属于技术部借调至数字商业事业部、由林薇直接领导的员工——李哲的工作终端!”
他再次停顿,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指控意味:“而李哲,在座的各位很多人都知道,是林薇从技术部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几乎与她形影不离,唯她马是瞻!基于以上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是林薇指使李哲,利用职务之便,非法窃取公司核心机密,并通过某种隐秘渠道,匿名提供给了‘锐见财经’这类不负责任的媒体,精心策划并制造了这场前所未有的公关危机!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搅乱公司现有秩序,制造恐慌,从而趁机排除异己,争夺权力!”
这番指控可谓石破天惊,直接将内部斗争的矛盾公开化、白热化!会议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看似证据确凿的猛烈攻击震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部聚焦在林薇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审计总监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财务总监的眉头皱得更紧,陈昊的脸色则变得异常难看。周明远的叔父更是适时地从鼻腔里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哼,浑浊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看你如何收场”的意味。
端坐主位的杨国栋,目光也变得无比锐利,他缓缓转向林薇,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压力,每一个字都敲在在座众人的心弦上:“林薇,对于周经理提出的这份证据和相关指控,你有什么需要解释或者澄清的吗?”
面对这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的、看似握有“实锤”的难,林薇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神色,甚至连一丝代表紧张或愤怒的涟漪都未曾泛起。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明远那充满恨意、得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的视线,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弧度。这抹弧度,像针一样刺破了周明远营造的悲愤表象。
“周经理的想象力,真是一如既往的丰富,甚至可以说……充满了戏剧性的色彩。”她的声音清晰、平稳,语不疾不徐,如同幽深山涧中流淌的清泉,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瞬间冲淡了会议室里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和紧张感,“仅凭一个内部Ip地址的访问记录,就能跳过所有必要的技术验证和逻辑推理,直接断定是李哲本人进行的操作?就能毫无根据地断定是我在背后指使?就能想当然地断定这些被访问的数据,最终流向了媒体,并且成为了那篇报道的所谓‘来源’?周经理,你这套建立在沙滩上的指控逻辑,未免太过儿戏,也太过……迫不及待了吧?”她故意在“迫不及待”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意味深长。
“你!林薇!你这是强词夺理!”周明远没想到林薇在面对如此“铁证”时,竟然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反唇相讥,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地从座位上半站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林薇面前,失态的样子让一旁的周董事都微微皱了下眉,“白纸黑字的系统日志记录就在这里,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难道技术部门的排查结果会是假的吗?还是你想说李哲是自行为,与你无关?”
“铁证?”林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看待无知孩童般的怜悯,“在真正的网络安全专家和技术人员看来,这种孤立的、未经深入分析的所谓‘铁证’,根本不堪一击,漏洞百出。”她不再看气急败坏的周明远,而是将目光转向主位的杨国栋和列席的技术部门负责人,条理清晰地开始反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耳中:
“先,也是最基本的技术常识,内部Ip地址在特定条件下是可以被伪造或冒用的,尤其是拥有一定系统权限的人员,完全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做到这一点,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技术。其次,李哲作为数字商业事业部倚重的技术骨干,其工作终端因为业务需求,本身就被授予了较高的数据访问和调用权限,用于日常的系统维护、深度数据分析和模型构建。在报道布前那段敏感时期,他正因为我所安排的、旨在优化业务模型的项目,需要频繁调用跨部门的财务和人事数据进行关联分析,其访问行为在日志上留下记录,是完全正常且符合其工作职责的,根本不足以构成异常。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周明远,同时也扫过在场所有人:“周经理在提出这个指控时,似乎是选择性遗忘,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在报道布前那段时期,公司内部因为愈演愈烈的欠薪问题,早已人心浮动,各种流言蜚语不断,整个内部网络系统的安全状态是否依然固若金汤?是否存在其他尚未被现的安全漏洞?是否有其他‘人’——比如,那些拥有比李哲更高系统权限、并且对涉及自身核心利益的财务数据异常‘关心’的人——也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接触甚至盗取这些敏感数据?周经理如此急不可耐地、武断地将所有矛头指向我和李哲,其真实目的,究竟是想协助公司查明真相,还是想借此转移视线,掩盖真正的数据泄露源头?或者,是想通过制造内部混乱,阻挠和拖延针对某些关键领域的内部审计工作的顺利进行?”
林薇的这一番反击,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既有技术层面的专业驳斥,又有针对动机的合理质疑,不仅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周明远看似凶猛的指控,更将问题引向了更深的层次,毫不留情地暗示周明远本人可能才是那个真正存在问题、并且试图通过栽赃嫁祸来扰乱视听的“幕后黑手”!
“林薇的分析很有道理!”陈昊立刻抓住时机接口,声音洪亮地支持,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单凭一个孤立的Ip访问记录,确实无法构成直接证据链,更无法直接与媒体爆料挂钩。这件事,性质严重,影响恶劣,我认为应该立即交由集团更高级别的、绝对中立的网络安全专家团队进行深入的、全方位的技术调查,彻查系统日志、权限分配记录和所有可能的访问路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毫无其他旁证的情况下,就在关乎公司存亡的内部审计小组会议上,进行这种带有明显个人情绪和指向性的无端指控!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破坏小组必需的团结和协作效率!”他的话掷地有声,直接点明了周明远行为的危害性。
杨国栋董事长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显然对周明远这种在关键时刻不顾大局、急于内斗、甚至可能试图利用会议影响调查方向的行为感到了极度的不满。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明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经理,你的质疑和提供的线索,小组会记录下来,也可以作为安全调查的一个方向。但是,我必须再次强调,小组当前压倒一切的要任务,是尽快审计清楚资金流向,落实欠薪解决方案,平息外部风波!关于数据泄露和可能存在的内鬼问题,我会亲自督促,另行安排最专业、最可靠的安全部门进行独立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为由,在小组内部进行无谓的争执和攻击!现在,立刻回到我们既定的正题上来!讨论审计的优先范围和具体实施方案!”
周明远张了张嘴,脸色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露,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在杨国栋那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以及周围其他成员——包括那位中立财务总监明显不赞同、甚至带着责备的眼神注视下,他所有的话都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能悻悻地、极其不甘地闭上了嘴,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感觉自己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一记重拳,仿佛打在了一团坚韧无比的棉花上,不仅没能伤到林薇分毫,反而让自已显得愚蠢、急躁且别有用心,在杨董和众人面前大大失分。他叔父周董事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但终究没有在这个时候再开口。
这第一次短兵相接的正面交锋,林薇凭借其过人的心理素质、清晰的逻辑思维和精准的反击策略,完胜。
接下来的会议,在一种极其微妙和压抑的紧张氛围中继续进行。主要讨论了如何优先调动、落实一小部分紧急资金以缓解最基层员工的欠薪压力,以及确定了批进行内部审计的部门和项目范围,重点自然是周明远分管的领域。周明远虽然不再直接难,但始终阴沉着脸,偶尔出的几声意义不明的冷笑,以及那如同毒蛇般时不时扫过林薇的阴鸷目光,都让会议室内的空气始终保持着低温状态,讨论也变得异常艰难,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在拉扯着无形的权力绳索。
会议一结束,林薇几乎是第一个起身离开,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她需要立刻知道李哲那边的进展,u盘里的秘密,或许才是打破目前僵局,甚至决定最终胜负的关键。
刚回到办公室不久,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她的私人加密通讯设备就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李哲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她精神一振:「薇姐,初步结果出来了。音频文件原始,未现剪辑。邮件和聊天记录元数据有部分缺失,怀疑非原始截图,可能经过选择性裁剪。照片清晰化处理有进展,现了一些细节,需要你过来看。」
林薇立刻回复:「马上到。」随即起身,没有丝毫耽搁,再次离开了办公室,走向位于技术部楼层那个隐蔽的“安全屋”。
狭小的杂物间里,空气带着一丝灰尘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味道。只有一台高性能的台式电脑屏幕散着幽冷的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映照着李哲专注而略带兴奋的脸。看到林薇进来,他立刻让出位置,指着屏幕上经过复杂算法处理后的照片。
“薇姐,你看这里,”他操纵鼠标,放大其中一张照片背景的一个角落,那是一个咖啡馆窗外的街景,一个原本模糊的灯箱招牌,在经过降噪和锐化后,显现出更清晰的轮廓和部分字母,“我对比了全市主要连锁咖啡馆的招牌设计风格、字体和常见的周边环境,这个招牌的风格、配色以及旁边这个模糊的路牌形状,极大概率指向位于金融街东段、靠近银谷大厦的那家‘蓝湾咖啡’旗舰店。那个位置,周围基本都是金融机构和投资公司。”
他又熟练地切换到另一张角度稍好的照片,将焦点锁定在那个戴鸭舌帽男子的手部,进行了局部极端放大和增强处理。“虽然他的脸完全被帽檐遮挡,光线也不好,但是你看他的手腕这里,”李哲用鼠标圈出一个区域,“放大再处理之后,勉强能看出轮廓和部分细节。这应该是一块理查德·米勒的Rmo11系列限量版机械腕表,具体型号需要更清晰的图像,但这种表设计独特,辨识度极高,而且……价格非常昂贵,通常只在顶级富豪和少数圈内人手中流通,绝非普通媒体记者或者私家侦探会佩戴的。”
金融街的高端咖啡馆,价值数百万甚至可能更高的限量版名表……这些线索,像一道道强光,瞬间将这次秘密会面的层次,提升到了另一个令人心惊的级别。周明远见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媒体人或者私家侦探,他接触的,可能是能搅动资本风云的人物。这次会面,与爆料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
“能通过这块表查到具体的购买者或者拥有者信息吗?”林薇盯着屏幕上那块即便模糊也透露出奢华与权力气息的腕表,沉声问道。
李哲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很难,几乎不可能。这种顶级奢侈腕表,客户隐私保护极其严格,流通渠道也非常小众和隐秘。除非有内部渠道或者执法权限,否则很难追溯到具体归属。不过,这至少给了我们一个非常明确的追查方向,可以结合金融街那边的监控(如果还能调取到的话)、以及周明远的社会关系网中,是否有匹配这个消费层次和品味的人。”
林薇凝视着屏幕上那块如同谜题核心的腕表,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像化不开的墨。周明远到底在和什么人进行这种级别的秘密接触?这次会面,与“锐见财经”的爆料究竟有无关联?如果有,是合作还是胁迫?如果没有,那又会是什么性质?而苏晴,她给出这些看似无意中拍到的照片,是真的不知情,只是提供线索,还是意有所指,甚至她本身就与照片中的人或事有着某种联系?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门。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常规模式下的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杨国栋董事长。
林薇心中一动,一种预感袭上心头。她示意李哲继续,然后走到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林薇,”杨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沉重,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耗费心力的博弈,“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董事会……刚刚做出了临时决议。”
林薇的心微微沉了一下。看来,外界的舆论压力、股价的持续波动,以及公司内部刚刚上演的这场激烈内斗,已经让董事会无法再安坐旁观,必须采取更直接的行动了。
“好的,杨董,我马上到。”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仍在屏幕前忙碌的李哲。
风暴,即将全面升级。而她,必须在这场升级的风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和立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