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晨呆呆地看着小七“脸”上那平稳闪烁的、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无比平和的蓝色指示灯。脑海里,属于另一个“自己”的意念还在固执地回荡,像一只手,死死拽着他滑向深渊的衣角。那股强烈的、同步的“不想消失”的共鸣,比任何言语的劝说都更直接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原来,那个“黑心货”,也怕死?也……不想他死?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内外双重冲击下,终于“啪”地一声,断裂了。
手一松。
圆滚滚的小七立刻启动悬浮平衡系统,稳稳地落在地上,甚至礼貌地出了一声轻微的“着陆确认”提示音。
而影晨,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粗糙、边缘就是万丈深渊的平台上。他没有再试图移动,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屈起的膝盖里。
先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随即变成了再也无法抑制的、属于一个七岁孩子的、充满了所有委屈、恐惧、迷茫和后怕的嚎啕大哭。哭声在寒风中飘散,撕心裂肺。
“……呜……我只是……不想被关着……不想天天学那些没用的东西……”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宣泄。
“我也想要力量……想要变得很厉害……想让别人怕我……不是像看怪物、看麻烦一样可怜我、躲着我……”
“可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连逃跑都只会跑到死路上……还差点……差点真的死了……呜呜哇……”
那不再是之前充满戾气和反抗的嘶吼,而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经历了极度的恐慌和绝望后,终于崩溃的哭诉。
慕紫嫣的心像是被这哭声狠狠拧了一把,酸涩难言。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陈立峰和其他人留在原地别动,自己则慢慢走上前,在影晨身边蹲下。她没有立刻去抱他,只是静静地靠近,听着他哭泣。
直到影晨的哭声稍微减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没有人觉得你没用,影晨。”
影晨的抽噎停了一下。
“你拥有的力量,非常特别,也非常强大。甚至可能……比许多成年人都要强大。”慕紫嫣继续说,语气平静而客观,“问题不在于力量本身,而在于,你需要学会如何驾驭它,控制它,让它为你所用,而不是反过来,被它的狂暴和冲动所驾驭,伤害你自己,也伤害别人。”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微微颤抖的肩膀,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低垂的视线边缘:
“回家吧。我们……慢慢学。”
影晨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她的脸上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疲惫、担忧,和一种他此刻无法完全理解、却莫名感到安心的坚定。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神色复杂但都松了口气的众人,还有那个掌心还残留着温暖火球光芒、正若有所思看着他的陌生男人(江宸渊)。
最终,他颤抖着,把自己冰冷、沾满泪水和灰尘的小手,轻轻放在了母亲温暖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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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部观察室内,灯光柔和。注射了温和镇静剂的影晨终于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眉头不再紧锁。林薇做完详细检查,对守在一旁的慕紫嫣点点头:“生理指标正常,只是精神极度疲惫,加上轻微冻伤和惊吓。睡一觉,好好休养几天就没事了。这孩子……唉。”
慕紫嫣轻轻为影晨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开。
隔壁的小型休息室里,只剩下她和江宸渊两人。气氛有些凝滞。
江宸渊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臂环抱,目光锐利地看向慕紫嫣,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
“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紫嫣?”他声音低沉,“那个孩子……他叫你‘妈妈’,但他自称‘影晨’。慕晨呢?他在哪里?还有……”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困惑和……难以置信的猜测,“我刚才仔细观察了他,虽然气质天差地别,但那孩子的五官轮廓……尤其是眉眼和某些神态……跟我小时候的照片,有六七分相似。这到底……”
他向前倾身,目光如炬,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锐利,却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压低声音道:“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和你的?慕紫嫣,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我之前还以为……”他话没说完,但那个“你给我带绿帽子”的离谱念头显然曾在他脑子里闪过,此刻被更惊人的可能性取代,让他语气都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和……一丝隐秘的震动。
慕紫嫣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知道这件事再也无法对江宸渊隐瞒。她走到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
“是,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她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历经波澜后的沙哑,“或者说,他们源自同一个孩子——我们的儿子,慕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