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着温暖白光的根须如同退潮般缓缓缩回地底,连带着那片柔和的光之壁垒也一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暗夜森林重新被它固有的、诡谲的幽蓝与紫粉色微光笼罩,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废墟空地上,只剩下慕晨(引导者)一人静静站立,他望着影晨消失的地面,眉头微锁,眼中若有所思。
不远处,藤蔓遮蔽后,慕紫嫣和她的队员们依旧处于极度的震撼中,几乎忘了呼吸。直到确认那股浩瀚古老的意志彻底退去,森林重归“正常”,慕紫嫣才像是猛然惊醒。
“晨晨!”她再也克制不住,推开挡在前面的枝叶,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什么指挥官的威严,什么冷静自持,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她眼中只有那个独自站立在废墟中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冲到慕晨面前,双手有些颤抖地伸出,却又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停顿了一下,仿佛怕眼前是另一个幻影。最终,情感压倒了一切,她一把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用力之大,让慕晨都闷哼了一声。她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头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和后怕的颤抖:“晨晨……真的是你吗?我的晨晨……你回来了……”
慕晨的身体最初有一瞬间的僵硬——地底的独自求生、与古老存在的对话、肩负的沉重责任,让他习惯了保持距离和冷静。但母亲怀抱的温暖、那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气息,以及声音里无法作伪的深切情感,迅融化了他心头的坚冰。他慢慢放松下来,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的肩头。
“妈……”他的声音有些闷,却清晰而肯定,“是我。我回来了……虽然,可能只回来了一部分。”
这个拥抱短暂却沉重,承载了太多分离的担忧、重逢的喜悦,以及面对眼前诡异局面的无措。慕紫嫣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松开了怀抱,但双手仍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臂,上下打量着,眼眶通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先回去,这里不安全。”
她回头看向陈立峰,后者立刻会意,指挥队员们保持最高警戒,掩护指挥官和“大慕晨”撤退。
返回归墟堡垒的路上异常顺利,那些暗夜生物仿佛都隐匿了起来。堡垒侧门打开又迅关闭,将永夜的冰冷和森林的诡谲隔绝在外。慕紫嫣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将慕晨带到了她最私密的、拥有多重屏蔽的指挥密室。
密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光线柔和。慕紫嫣给儿子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小口喝着,这才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场梦。
“晨晨,”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告诉妈妈,地底到底生了什么?你……你怎么会变成两个?那个‘影晨’又是怎么回事?”
慕晨放下水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神平静地回望母亲。他没有隐瞒,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讲述了地底的经历:如何接受“大地守护者”与星钥共同引导的“引导者”终极资质检测,那并非单纯的力量测试,而是直面内心所有矛盾、欲望、恐惧与可能性的灵魂拷问;在极端的精神与能量冲击下,他的意识如何因为内在无法立刻调和的剧烈冲突(对秩序的坚守与对力量掌控的渴望、创造的善意与破坏的冲动等)而生了暂时性的撕裂;一个凝聚了他潜意识中“征服”、“破坏”、“急躁”、“拒绝迂回”等特质的意识镜像体,被剥离了出来,形成了独立的“影晨”。
“所以,‘影晨’不是我分裂出去的‘坏’的部分,”慕辰(引导者)斟酌着词语,试图准确描述那种微妙的状态,“他是我内心那些……更直接、更激烈、更倾向于用力量快解决问题的‘可能性’。在试炼的压力下,这种可能性被放大、具现化了。而我(现在的我),则承载了更多的‘秩序’、‘沟通’、‘分析’和‘长远规划’的特质。”
慕紫嫣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颤抖着手,从随身携带的加密文件中,取出了那份之前现、令她寝食难安的残破金属板记录,指着上面关于“灵魂镜像分化”和“初光案例”的文字,声音紧:“是因为这个……‘引导者’的压力测试?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让你一个孩子,经历这么危险的事情!”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后怕与愤怒,既是对那未知的“大地守护者”和星钥程序,也是对命运如此安排的不甘。
“那是必要的试炼,妈妈。”慕晨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经历了淬炼后的笃定,“‘引导者’不是荣誉称号,而是责任。没有认清自己所有的面向,没有经历这种分裂与对抗的风险,就无法真正理解‘秩序’需要平衡的是什么,也无法在面对真正的混乱时保持完整。大地守护者……它只是在履行古老的协议。”
他看着母亲眼中深深的担忧和痛苦,放缓了声音:“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虽然多了一个……麻烦。”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在归墟堡垒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包裹着影晨的光茧悄然消散。
影晨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下洞窟中。洞窟并不黑暗,四壁和穹顶都散着柔和、温暖的白光,那光芒仿佛有生命般流淌,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带着雨后泥土和新生植物的芬芳,与暗夜森林的诡谲压抑截然不同。没有危险的生物,没有窥视的眼睛,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宁静。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尝试调动能量,现体内的能量虽然平复了许多,但似乎被一种温和的力量压制着,难以凝聚成攻击形态。
“愤怒的孩子……”那个不久前响彻森林的、浩瀚而慈祥的女性声音,此刻单独在他的意识中响起,更加清晰,也更加直指内心,“你如此急切地追求力量,如此抗拒约束……你可曾真正思考过,你因何而来到这世间?因何而拥有此刻的形态与意识?”
影晨浑身一僵,嘴硬道:“我就是我!我想来就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那声音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带着一丝怜悯:“那么,看看这个吧。”
没有任何预兆,一段清晰无比的画面和与之相连的、汹涌澎湃的情感洪流,强行灌入了影晨的意识——
那是地底深处,慕晨(引导者)站在一个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古老符文阵中央,接受试炼的景象。影晨“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将灵魂碾碎的压力,“看到”了试炼中浮现出的、属于慕晨内心的种种激烈冲突与抉择。然后,就是那个关键性的瞬间——在无法承受的压力和必须做出的“偏向”下,一部分凝聚着特定倾向的意识,如同被撕裂的碎片,从主体上剥离……
而他,影晨,就是那片碎片。
他“感受”到了剥离瞬间的剧痛、茫然,以及一种被“抛下”的空虚感。他也“看到”了,在主体意识(慕晨)带着主要记忆和“秩序”选择回归时,那一闪而过的、并非厌恶或抛弃,而是……一丝深藏的担忧与复杂难言的情绪,仿佛在说:“这条路太危险,那条路也太偏激……先分开,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