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用了自己权限内能调动的所有资源,甚至动用了些江宸渊私下的人脉网络,沿着h市的方向深入搜寻。然而,就在他加大搜索力度的同时,诡异的极寒天气以惊人的度席卷了全国。
两天过去了。
极寒末世般的景象彻底成型。h市的秩序开始崩坏,有限的救援力量自身难保,失踪、死亡的人数急剧上升,寻找一个特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且希望越来越渺茫。
“室颤!快!除颤仪!肾上腺素准备!”医生和护士瞬间扑到病床前,进行紧急抢救。
江老太太晕厥过去,病房内外一片混乱和哀戚。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命运之线,在极致寒冷中骤然绷断。他因追寻她而踏上死路,又似乎感应到了她最终的悲惨结局,那一直强撑着的微弱生机,也随之湮灭。
寻找,还未停止,但目标已然永远消失。
而追找的人,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豪华病房内的温暖,抵挡不了生命离去的冰冷。废墟小巷中的严寒,凝固了最后一滴泪和血。
刺眼的白光,消毒水浓烈到刺鼻的气味,还有身体深处传来的、被药物勉强压制却依然无处不在的钝痛。江宸渊的意识在深海中挣扎,偶尔浮上水面,感知到的便是这些。
他做了很长很复杂的手术,勉强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但多处骨折、内出血和严重的脑震荡让他脆弱得像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被安置在Icu最里侧的病房,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各式出规律或警报声的仪器。
麻药退去后的间隙,他混沌的思维里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紫嫣……找到她……
特助曾穿着隔离服进来过一次,站在床边,脸色凝重地低声汇报:“江总,我们的人在h市找到了那辆车的司机,但他咬定只是把慕小姐送到了车站,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h市那边因为突如其来的极端寒潮和暴雪,交通几近瘫痪,监控大面积失效,寻找难度极大……我们正在扩大范围,联系当地……”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力。
江宸渊无法出声,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传递“继续找”的指令。特助看懂了他的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会加派人手,不惜代价。”
然而,特助不知道,他得到的很多“线索”和“目击报告”,经过林薇有意无意的“热心提供”和江老太太默许下的信息过滤,早已偏离了真实的方向。真正的慕紫嫣在一个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城市边缘挣扎求生,而江家派出的人,却正在相反方向的几个城镇进行着徒劳的搜寻。资金和人力在错误的地图上被不断消耗,希望如同冰面上的裂痕,看似存在,实则脆弱不堪。
江宸渊在Icu的第三天,窗外原本灰蒙蒙的天色,彻底被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取代。暴雪封城,极端低温导致城市基础设施开始出现严重问题。医院的供电开始不稳,备用电机被迫频繁启动,出沉闷的噪音。暖气供应不足,即使是在Icu,也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寒意渗透进来。
探视变得更加困难。江老太太在江宸渊术后第二天来过一次,隔着玻璃看了片刻,对医生嘱咐了几句“用最好的药”,便匆匆离开。江家的产业和家族成员需要在这种突灾难面前做出应对和转移,作为掌舵人(尤其在孙子重伤不起时),她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林薇倒是常来,每次都会在探视时间穿着昂贵的皮草,带着精致的保温食盒(虽然江宸渊根本无法进食),温言软语地对护士和护工说话,扮演着尽心未婚妻的角色。但她从不过问寻找慕紫嫣的进展,甚至在某次特助前来汇报时,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江家资产在极端天气下的保全方案。江宸渊意识昏沉,无法反驳,只能从她温柔语调下捕捉到一丝冰冷的漠然。
第五天,医院正式宣告进入应急状态。药品短缺,医护人员疲惫不堪,非紧急病患被建议转移或出院。恐怖的寒流席卷了一切秩序。特助再次出现时,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江总,h市及周边地区通讯大面积中断,暴雪深度过一米,我们的人……失联了最后一批。搜寻工作……被迫暂停。”他声音艰涩,“另外,老夫人和其他家族成员,已经动身前往南方的家族避寒庄园。她嘱咐您好好养伤,这里医疗条件会尽力维持。”
“暂停”?“尽力维持”?江宸渊的心在不断下坠的冰冷中缩紧。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天灾面前,“暂停”往往意味着“放弃”。而家人的离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第六天,Icu的供电彻底中断了一次,长达四小时。备用电机的燃料似乎也捉襟见肘。仪器警报声在短暂的混乱后归于沉寂,有些干脆黑屏。医护人员奔跑呼喝,但疲态和资源匮乏带来的无力感弥漫在空气中。昂贵的单间Icu病房,温度已经降到接近冰点。护士为他加盖了一层薄被,但杯水车薪。他的身体机能本就低下,低温开始无情地侵蚀他最后的生机。
护工换了一个面孔,不再那么精心。林薇没有再出现。
第七天,窗外是永恒的、死寂的白。医院仿佛变成了一座寂静的冰窟。走廊里偶尔传来急促但虚浮的脚步声,或是压抑的哭泣,很快又消失。江宸渊的病房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所有的仪器似乎都安静了,或者已经停止了工作。身体的感觉正在远去,疼痛也变得模糊。极致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不是外部环境的冷,而是从生命内核开始熄灭带来的、绝对的冰冷。
意识却在此刻回光返照般清晰了一瞬。
没有愤怒,没有对祖母或林薇的怨恨,甚至没有对这场荒谬车祸的不甘。占据他全部思维的,是慕紫嫣的身影。
是三年前面试时,她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的眼睛;是他深夜加班回家,她蜷在沙上等他睡着的侧脸;也是……最后可能留在她脸上的,被雨水冲刷的泪水和彻底的绝望。
“紫嫣……”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却不出任何音节。
如果当时能更坚决地推开那场无聊的宴会……
如果能早点给她一个明确的承诺和庇护……
如果车祸前,能开得再快一点……
可惜,没有如果。
他曾以为权势和财富能掌控一切,包括一段他最初并未太当真、后来却不知不觉渗入骨髓的感情。直到此刻,躺在被世界遗忘的冰冷角落,他才惊觉自己原来什么也抓不住。他弄丢了她,也即将丢掉自己的性命,而所谓的家族、联姻、财富,在这吞噬一切的极寒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虚无。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蚕食过来。最后映入他逐渐涣散瞳孔的,是天花板上因为低温而凝结的一小片冰霜,晶莹,却死寂。
呼吸,停了。
没有亲人的痛哭,没有爱人的呼唤,没有仇敌的见证。只有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声,为他奏响了孤独的终曲。
曾经在a市翻云覆雨的江宸渊,江家第三代最出色的继承人,在这间逐渐冰封的Icu病房里,悄无声息地走完了他二十八岁的人生。
至死,他都不知道慕紫嫣是生是死,去了何方;至死,他都没能说出那句迟来的道歉或告白。
一切,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