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承枫抄家是专业的。
先是禁军围府,门上贴封条,任意人不得出入,然后就是羁押薛氏一族,往来信件密封,财物点选造册。
甘夫人搂着师屏画坐在人堆里,少女们团团坐着,像是激流中凭依了山峰。那少女摸坐过来:“甘夫人?”
甘夫人点点头。
“这是洪大娘子的手书。”她从怀里抽出一封信笺,郑重递给她,“我偶尔从水边捡到的,原不知道这是她的东西,是那位小宋官人认出来的。”
宋时雨之所以认得,因为抬头就写着,敬拜母寿。
署名书仙。
书仙是洪仙儿的小字,是甘绥为她取的。
甘绥见到熟悉的字迹,胸腹一酸,情难自禁。洪仙儿过世正是在她的四十岁寿辰。
洪仙儿畏惧薛照,畏惧他不知何时就会砸来的拳脚。他会因为任何事情脾气,在吴夫人面前比他多说了一句话,走过路过给了庶弟一个眼神,甚至他在巫山不可心,仿佛她不是大家闺秀,只是个粗苯的丫头,什么事都做不好。
洪仙儿便沉默寡言,万事驯顺,怕他怕到了骨子里,他便从她的心惊肉跳中品出一丝高高在上的味道,好像自己不是个纨绔废物,当真是无所不能的伯爷。
这天洪仙儿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拿着自己的寿表和佛经,雀跃地回娘家给母亲贺寿。
可是路上遇到了薛照。
薛照不知什么缘故,或者只是单纯看出了她眼里的光,便恶劣地说:“不准去。”
洪仙儿没有听他的。
她唯一一次坚决地忤逆了他,她要回家,她要回到母亲身边,她期待了整整半年,她在墙上一天天地数着日子。而且她知道,母亲也是如此。
薛照打了她。
“你去不去?去不去?还去不去?”
洪仙儿始终不肯改口。
哪怕毫无尊严地被夫君当众殴打,后脑勺上也挨了石头,洪仙儿依旧朝着家的方向,爬了整整十四步才断气。
那个时候,甘绥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从日出等到日落。
她没有等到女儿。
她没有等到。
洪仙儿被挂在了房梁上,贺表则掉进了水里,顺着曲水流觞流到巫山,被一位受囚禁的少女捡到了,小心地保存了起来。
她身无长物,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被卖进了伯爵府,被人当奇珍把玩,她甚至不需要穿衣服。
但这些她看不懂的文字,可真美啊!
她捡起来对着太阳,看它闪闪光,然后小心地藏了起来,没有人现。
从此,在这世上,她拥有了一件漂亮的宝物。
彼时,拥有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是多么地新奇。
但现在,她可以坦然地把她的珍宝完璧归赵。
因为,天亮了。
……
魏承枫在经过一番细致且初步的治理工作之后,将薛府里里外外都规整妥当,随后贴上了封条。之后,他带着大队的人马浩浩荡荡地返回了大理寺。回到大理寺后,他安排好各项事务,第一个提审的人,便是甘夫人。
他进入审讯的房间后,屏退了所有无关的人等,房间里只留下他和甘夫人。他看着甘夫人,开口问道:“吴夫人说,薛照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