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风暴与暗流,暂时被局限在高墙之内。景和帝的毒源被找到,断绝,解毒调养之事在苏清颜的主持下,秘密而有序地进行着。有南宫烬手持“如朕亲临”令牌坐镇,宫内外的清洗与调查也在悄无声息却雷厉风行地展开。林太后宫中几个可疑的太监宫女被秘密带走,宗正寺卿府被“影卫”暗中监控,江南织造衙门也接到了以皇帝名义出的、要求进京“述职”的密旨。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展,至少表面如此。
然而,在紧绷的神经与沉重的压力之下,南宫烬与苏清颜的生活,也因一个不期而至的“意外”,泛起了一丝别样的、带着些许酸涩与趣味的涟漪。
这日午后,苏清颜在“文府”专门为她辟出的药房中,对照着从皇帝身上取得的毒物样本,以及从宫中、黑市搜罗来的相关典籍,潜心推演、改良解毒方剂。南宫烬则在书房,与墨夜、阿蛮等人分析着各方汇聚而来的情报,试图勾勒出“暗月”组织在京城的蛛丝马迹。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紧接着,是管家略带惊讶与为难的通禀声:“王爷,王妃,门外有一位公子求见,自称姓云,名鹤,说是……王妃的故人,特来拜访。”
云鹤?故人?
南宫烬从案牍中抬起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对“故人”二字,尤其是与清颜有关的男性“故人”,总有种本能的警惕。毕竟,他的王妃太过优秀,容貌、才情、心性,无一不是世间顶尖,即便如今已为人母,那份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风华,反而更加动人心魄。即便隐居多年,也难保没有“狂蜂浪蝶”记得。
苏清颜闻声,也从药房中走出,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与思索。云鹤?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确切来历。她的“故人”本就不多,男性更是寥寥。
“请那位云公子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来。”苏清颜对管家吩咐道,随即看向南宫烬,解释道,“许是早年行医时结识的医道同人,或是苏家那边的远亲,一时记不清了。王爷若有要事,不必同去。”
“无妨,一起去见见。”南宫烬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淡,却已站起身,走到了苏清颜身边,与她一同向前厅走去。他倒要看看,这位不请自来的“故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前厅之中,一位身着月白长衫、身形颀长、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只见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目光清澈,通身上下散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儒雅气息,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沉静与洞察力。他的容貌气度,即便是在见惯了俊杰的南宫烬眼中,也堪称上乘。
而苏清颜在看到此人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露出恍然与真切的欣喜之色:“云鹤师兄?真的是你?!”
师兄?!南宫烬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清颜竟有师兄?还如此……年轻俊雅?
“清颜师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云鹤看到苏清颜,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目光温和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她身边的南宫烬,拱手行礼,姿态从容,“这位想必便是镇北王殿下。草民云鹤,见过王爷。”
他言语得体,态度不卑不亢,显然并非寻常布衣。
“云公子不必多礼。”南宫烬微微颔,目光在云鹤脸上扫过,又看向苏清颜,语气平静无波,“清颜,这位是……”
“王爷,这是云鹤师兄,是我……早年学医时,师父座下的大弟子,我的大师兄。”苏清颜语气中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为南宫烬介绍,“师兄医术精湛,尤擅金针渡穴与内家调理,当年对我多有指点。只是后来师父云游,师兄也回乡继承家业,我们便断了联系。没想到今日竟会在京城重逢。”她又转向云鹤,好奇地问:“师兄,你怎么会来京城?又怎知我在此处?”
云鹤微笑道:“家父近年身体欠佳,我接手家中药行生意,此番来京,是为洽谈一桩药材生意。至于如何得知师妹在此……”他顿了顿,笑容温和中带了一丝促狭,“师妹莫非忘了,你为陛下诊病,虽则隐秘,但‘文府’进出采购的药材,尤其是那几味极为罕见的解毒主药,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这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的行家。我恰好与供药的那家老字号有些交情,略一打听,便猜到了几分,又听闻镇北王回京,两相印证,便冒昧前来拜访了。还望王爷、师妹勿怪唐突。”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既表明了自己是凭本事“猜”到的,也暗示了对宫中之事有所耳闻但懂得分寸。这份从容与敏锐,让南宫烬心中的警惕又多了几分。此人绝非简单的药材商人。
“原来如此。师兄还是这般心细如。”苏清颜笑道,并未因被猜出行踪而不悦,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她这位师兄的聪慧,她是深知的。“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王爷旧伤也需调理,正好可请师兄一同参详。”
“清颜!”南宫烬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分,随即意识到失态,又立刻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云公子远来是客,自有管家安排住处。本王伤势已有王妃调理,不敢再劳烦云公子。”
他才不要让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看起来就很顺眼(虽然不想承认)的“师兄”,来“参详”他的身体!尤其还是和清颜一起!
苏清颜有些诧异地看了南宫烬一眼,觉得他反应有些奇怪。往日有医道同仁来访,他虽不多话,却也持礼相待,从未如此……直接拒绝。但转念一想,许是近日朝堂之事烦心,王爷心情不佳,便也未多问,只是对云鹤歉然一笑:“王爷近日操劳,心绪不宁,师兄莫怪。”
云鹤何等聪慧之人,南宫烬那点微妙的不悦与排斥,他岂能感觉不到?但他依旧面带温润笑意,仿佛毫不在意,拱手道:“王爷客气了。师妹医术早已青出于蓝,有她为王爷调理,自然万无一失。草民此番前来,主要是探望师妹,能得一见,已是有幸,岂敢再叨扰。若王爷王妃不弃,容草民在府上叨扰一杯清茶,与师妹叙叙旧,便心满意足了。”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礼数,也给了南宫烬台阶,更表明自己“只是叙旧”,别无他图。
南宫烬脸色稍霁,但心中那点莫名的、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警惕,却并未消散。他点了点头,对管家吩咐道:“给云公子安排一处清净客院,好生招待。”又对苏清颜道:“本王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们……叙旧吧。”
说完,竟真的转身,径直回了书房。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本王不高兴但本王不说”的僵硬。
苏清颜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与好笑。她这位王爷夫君,平日里杀伐果断,沉稳如山,怎的今日见了师兄,倒像个闹别扭的孩子?她摇摇头,只当他是真的公务烦心,便也未多想,转身热情地招呼云鹤落座,吩咐上茶,开始询问起师父的踪迹、师兄这些年的经历,以及家中药行的近况。师兄妹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