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谷的日月,仿佛比镐京城流淌得缓慢而温柔。春去秋来,寒暑易节,转眼已是他们隐居于此的第三个年头。
谷中的生活,简单,充实,充满了寻常农家最质朴的乐趣,却又因主人的特殊身份与见识,而别有一番雅致与意趣。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山谷。南宫烬习惯早起,多年的军旅与朝堂生涯,让他保留了闻鸡起舞的习惯。只是如今,不再是披甲执锐,或是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在竹楼前的小小演武场上,打一套舒缓筋骨的内家拳法,或是练习射箭——箭靶是远处山坡上随风摇曳的几丛茅草。动作不急不徐,气息绵长,与其说是练武,不如说是与这山间晨光、清风流水进行一种独特的交流。偶尔,年幼的南宫宸也会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跑出来,学着父亲的样子,比划着稚嫩可爱的小拳头,引得南宫烬严肃的脸上,漾开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苏清颜则通常稍晚起身。她会先查看药圃中那些精心培育的药材,或是从灵药空间中移栽出来的珍稀植株。露水打湿了她的绣鞋和裙裾,她也毫不在意,俯身仔细查看每一株植物的长势,是否需要浇水、施肥、除虫。她对这片药圃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不仅因为这是她安身立命、济世救人的根本,更因为侍弄这些生机勃勃的草木,让她感到内心的平静与喜悦。有时候,她会采下几朵带着晨露的野菊,或是几株清香的药草,带回竹楼,插入粗陶瓶中,为简朴的居室增添一抹亮色与芬芳。
早膳通常是徐嬷嬷和云芷张罗。食材大多取自谷中自给自足:竹林中新挖的嫩笋,溪边采摘的水芹,自家养的母鸡下的蛋,还有阿蛮隔几日从谷外集市换回的一些米面油盐。虽然简单,却胜在新鲜纯净。苏清颜会根据时节和家人的身体状况,在膳食中添入一些温和滋补的药材,或是调配一些开胃健脾的酱料。南宫烬起初对这般“粗茶淡饭”颇有些不惯(毕竟做了多年亲王),但很快,他便爱上了这份食物本真的味道,以及与妻儿围坐一桌、闲话家常的温馨。
用过早膳,便是一日忙碌的开始。南宫烬会带着渐渐长大的南宫宸,去打理屋后那片不大的菜地,教他辨识五谷,讲解“锄禾日当午”的道理。小家伙起初觉得新奇,拿着小锄头有模有样,没一会儿便会被地里的蚯蚓、草间的蚂蚱吸引,扔了锄头去追,弄得满身泥土,小脸却笑得灿烂。南宫烬也不恼,只含笑看着,偶尔指点一二,更多的时候,是享受这难得的、与儿子共同劳作、亲近自然的亲子时光。
苏清颜则多半待在药庐——一间独立于竹楼、通风明亮的小屋。里面摆满了她这些年收集或自制的药材、医书,以及简单的制药工具。她或是在整理炮制药材,或是在研读医书,推敲方剂,有时也会为谷中偶尔来访的、附近山民猎户诊治些小病小痛。她医术高明,用药精准,且从不收取分文,只象征性地收些山货或草药,很快便在方圆数十里的山民间赢得了“活菩萨”的美名。常有山民翻山越岭,前来求医问药,苏清颜总是耐心接待,悉心诊治。南宫烬对此全力支持,有时还会让阿蛮或墨夜帮忙维持秩序,或是护送重病者下山。
午后,是谷中最静谧的时光。南宫烬或是在竹楼书房(虽无多少公文,但他依旧保留了阅读的习惯,涉猎广泛,从史书兵法到农桑地理皆有)中看书,或是与来访的墨夜(负责与外界,尤其是北境和京城保持有限联系)商议些事情。苏清颜则可能小憩片刻,或是继续在药庐忙碌,也可能会陪着南宫宸,在溪边垂钓,教他辨认水中的游鱼和岸边的野花野草。
南宫宸如今已六岁,聪慧异常,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他跟着父亲习文练武(主要是强身健体的基础),虽还稚嫩,但已显出不凡的悟性;跟着母亲辨识药材,竟也过目不忘,小小年纪已认得数十种常见草药。他性子活泼开朗,却又带着一股天生的沉静与敏锐,在山野间奔跑嬉戏,与自然万物为友,健康而快乐地成长着。
最惬意的,莫过于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锦缎,山谷披上金色的外衣。一家人用过简单的晚膳,便会搬了竹椅,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暮色四合,听归鸟啼鸣。
“爹,娘,今天我和阿蛮叔叔去后山,看到了一只好漂亮的锦鸡!羽毛是彩色的,还会开屏!”南宫宸依偎在母亲身边,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一天的见闻。
“哦?那宸儿可记得,锦鸡通常栖息在何处?以何为食?”南宫烬端着粗陶茶杯,含笑问道,将儿子的描述引导向更深入的观察与思考。
“它住在灌木丛里!我看到它吃草籽和小虫子!”南宫宸立刻回答,小脸上满是认真。
苏清颜则轻轻摇着蒲扇,为儿子驱赶蚊虫,微笑着听着父子俩的对话。有时,她会指着天边变幻的云霞,给儿子讲些关于节气、星象的简单知识,或是哼唱几句江南的童谣。晚风拂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混合着厨房里徐嬷嬷熬煮的绿豆汤的甜香,构成一幅无比安宁祥和的画面。
待到月上中天,星斗满天,山谷彻底沉入梦乡。竹楼内,灯火昏黄。南宫烬或许会在灯下,与苏清颜对弈一局(棋盘是自己用山中硬木所制,棋子是捡来的黑白石子),或是各自拿着一卷书,静静阅读,偶尔交流几句心得。没有外界的纷扰,没有必须应付的人情世故,只有彼此心灵的贴近与共鸣。
当然,隐居生活也并非全然是诗情画意。山居清苦,诸多不便。冬日严寒,需早早备足柴火;夏日多雨,需时时检修屋顶;蛇虫鼠蚁,亦需小心防范。但这一切,在经历过战场生死、朝堂倾轧的南宫烬与苏清颜眼中,都成了生活最真实、也最可爱的一部分。他们亲自动手,修篱笆,补屋顶,开垦荒地,从最初的生疏,到渐渐熟练,乐在其中。就连年幼的南宫宸,也会迈着小短腿,帮着捡拾柴火,或是给菜地浇水,虽然常常帮倒忙,却让这平淡的日子,充满了欢声笑语。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曾是无数文人墨客心中向往而不可得的境界。而今,南宫烬与苏清颜,却在这忘忧谷中,真真切切地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们放下了曾经的赫赫威名与无上权柄,褪去了锦衣玉食与繁华喧嚣,却收获了内心最渴望的平静、自由与天伦之乐。
农家乐趣,采菊东篱下。这并非逃避,而是历经千帆后的主动选择,是洞明世事后对生命本真的回归。在这片与世无争的山水之间,镇北王与镇国夫人的传奇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寻常夫妻,与他们的孩子,共同谱写的、温暖而绵长的田园诗篇。
而那段曾经波澜壮阔的过往,则化为了他们内心深处最珍贵的记忆与底蕴,如同这山谷中深埋的璞玉,温润光华,永不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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