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外的凯旋献俘大典,其隆重与盛况,堪称大周开国百年之最。镇北王南宫烬携王妃苏清颜、世子南宫宸,于万民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中,登临城楼,从皇帝手中接过代表无上荣耀与权力的金印宝册。那一刻,他们站在了世俗权势与声望的巅峰,光芒万丈,无可匹敌。
然而,盛极必衰,月满则亏。这泼天的荣耀与显赫,如同一把双刃剑,在照亮前路的同时,也投下了浓重而危险的阴影。其中最为致命的一道阴影,便来自那高坐龙椅、赐予他们这一切的九五之尊——皇帝。
大典之后,喧嚣渐歇。镇北王府门前虽依旧车水马龙,前来道贺、攀附的官员勋贵络绎不绝,但王府的核心圈子,尤其是南宫烬与苏清颜,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皇帝在给予他们无上恩宠的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收紧着套在他们脖颈上的无形枷锁。
这日,南宫烬斜倚在梧桐苑书房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兵部刚刚送来的、关于北境边防调整与驻军轮换的奏报草案,眉头微蹙。苏清颜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本医书,却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王爷,”苏清颜放下书,轻声开口,“陛下昨日又赏了十名宫女入府,说是伺候王爷养伤,充实内院。加上前几日赏的八名乐姬、四名舞伶,还有那些珍玩古董……赏赐是不是太过频繁厚重了些?”
南宫烬将奏报放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眼中闪过一丝冷嘲:“不是赏赐厚重,是……刺眼。父皇这是在提醒我,也在提醒朝野,我如今的一切,皆是他所赐予。更是在告诉我,我该‘安享富贵’,‘静心养伤’了。”
苏清颜心中一沉。她自然也看出了端倪。皇帝对南宫烬的伤势关怀备至,每日遣太医问诊,赏赐药材补品不断,甚至允许他“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看似恩宠无匹。但同时,皇帝也开始以“体恤”为由,逐步收回或削弱南宫烬手中的实权。
先是兵权。北征大军虽已解散,精锐归建,但南宫烬作为“镇北王”,本应有节制北境诸军、参与中枢军务之权。可皇帝却以“王爷重伤需静养,北境已平,暂无战事”为由,将北境边防的具体调整和驻军事务,全权交给了兵部和几位老将(非南宫烬嫡系)负责,只让南宫烬“参详”,并无决策之权。那份奏报草案,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不如说是通知。
其次是朝政。皇帝开始频繁召见其他皇子(尤其是三皇子南宫琪)和一些原本中立或与太子、镇北王皆不亲近的老臣入宫议事,询问政见。对南宫烬,则多以“安心养病,国事繁劳,不必挂心”为由,减少了单独召见的次数。甚至在几次重要的朝会上,当有官员提及应由镇北王主持某项重要事务(如清查太子余党、整顿漕运等)时,皇帝都轻描淡写地以“镇北王劳苦功高,正当休养”为由,将差事派给了别人。
再者,便是这源源不断的、奢靡到几乎有些“捧杀”意味的赏赐。美女、珍宝、田庄、铺面……皇帝仿佛急于用这些物质的东西,填满镇北王府,也堵住天下人的嘴——看,朕对镇北王多么恩宠!他该知足了。
“功高震主,古来有之。”南宫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寒意,“我此番北征,平定赤狼,生擒敌酋,更在伏牛岭……某种程度上,算是‘救驾’(挫败太子阴谋)。军功、民望、乃至在军中的影响力,都已达到了一个让父皇……不得不忌惮的地步。如今太子被废,东宫空虚,朝中再无制衡我之人。父皇他……老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皇帝老了,对权力的掌控欲和疑心病,也愈深重。一个年富力强、战功赫赫、深得军心民心,又刚刚粉碎了一场针对皇室阴谋的儿子,对一位日渐衰老的帝王而言,是支柱,更是……巨大的威胁。
苏清颜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因压抑情绪而微微凸起的青筋,心中充满了疼惜与担忧。他们刚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刚刚迎来孩子的平安降生,还未享受片刻安宁,便要陷入这更加凶险莫测、杀人不见血的权力旋涡。
“王爷,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苏清颜问道,眼中是冷静的分析,“陛下猜忌,但眼下并无切实把柄,且王爷新立大功,声望正隆,陛下短期内不会明着动手。这些削权、赏赐、乃至……可能的监视,都只是试探与铺垫。”
“不错。”南宫烬点头,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深沉,“父皇在试探我的反应,也在为可能的下一步做准备。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硬抗。此时示弱,反而会让他觉得我心虚;此时强硬,则正落人口实,坐实了‘桀骜不驯’、‘功高震主’的罪名。”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先,兵权可放,但不可全放。北境边防的奏报,我们要仔细看,该提的意见要提,但语气要谦和,以‘养病闲人’、‘略尽绵力’的姿态,只提建议,不做决断。让父皇知道,我虽不揽权,但对国事依旧上心,且……懂得分寸。”
“其次,朝政……暂时不争。父皇既然希望我‘静养’,那便静养。除了必要的朝会和陛下亲召,其余时间,深居简出,多在府中‘陪伴’你和宸儿。那些赏赐的美人乐姬,以‘王妃需静养,世子年幼,不宜喧闹’为由,集中安置在偏院,拨给份例,但不必让她们近身。对外,要营造出一种‘王爷重伤未愈,心灰意懒,只愿与妻儿共享天伦’的假象。”
“第三,”南宫烬目光微冷,“那些赏赐,尤其是田庄铺面,仔细查清底细。若有来历不明、或与某些势力有牵扯的,暗中记录在案,但表面上欣然接受,并择其一部分,以‘皇恩浩荡,不敢独享’为名,捐献出去,用于抚恤北征阵亡将士家属,或是在京中设粥棚、药铺,接济贫苦。既要显得感恩,也要将这份‘恩宠’,转化为实际的好名声,更要……撇清可能的后续麻烦。”
“最后,”他看向苏清颜,眼中带着歉意与坚定,“清颜,恐怕要委屈你和宸儿,这段时间,也要尽量减少外出,尤其是入宫。若宫中传召,尤其是皇后、林贵妃那边,能推则推,推不过便称病,或是……以照顾我为由。我担心,有人会从你们身上下手。”
苏清颜点头,目光坚定:“我明白。王府内务,我会让徐嬷嬷和云芷加紧梳理,确保铁板一块。饮食医药,我会亲自把关。宸儿身边,也会加派最可靠的人手。王爷放心,家里,交给我。”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王爷需留意。‘火药’之事,虽因伏牛岭一炸,震惊朝野,但事后陛下和朝廷,似乎并未深究,也未公开提及配方来源与归属。英国公那日之后,也再未就此事与王爷有过交流。我总觉得……此事不会就此平息。陛下恐怕也在暗中调查,或是……等待我们主动交代。”
提到“火药”,南宫烬眼神更加深邃。这是清颜最大的秘密,也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恐怖力量。皇帝不可能不感兴趣,不可能不忌惮。之所以按捺不动,恐怕一是因他重伤,二是不知深浅,三也是想看看他们的态度。
“此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南宫烬沉声道,“但眼下,绝不能主动提起。若父皇问起,便说是你机缘巧合,得前人残卷,自行摸索,偶有所得,但配方不全,过程凶险,且材料难寻,无法复制。总之,要将其说得偶然、危险、且难以掌控。绝不能让父皇觉得,我们已能稳定制造、并掌握着这种力量。”
“我明白。”苏清颜应下。她早已将相关的“残卷”(实则是她凭记忆伪造的、夹杂了错误和缺失的古代笔记)和少量“试验”失败的痕迹,做了准备。至于真正的配方和更高效的制造方法,以及她从空间得到的启和改进,是绝密中的绝密,除了南宫烬,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暮色四合。梧桐苑内,灯火渐次亮起,温暖的光晕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的压抑与较量。
功高震主,帝王猜忌。这几乎是无解的死局,是无数功臣名将最终黯然收场的根源。南宫烬与苏清颜,凭借赫赫战功与奇谋,登上了荣耀的巅峰,却也无可避免地,站在了这风暴眼的最中心。
然而,他们已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他们是经历了生死、掌握了部分秘密、且夫妻同心的镇北王与镇国夫人。皇帝的猜忌与制衡,或许是悬顶之剑,但他们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做好了漫长博弈的准备。为了彼此,为了孩子,也为了他们好不容易挣来的、这个家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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