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峪的冲天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至天明时分,方才在灰烬与浓烟中渐渐熄灭。囤积如山的粮草,付之一炬,连同守卫的部分兵器和帐篷,化为焦土。刺鼻的焦糊味和那令人头晕的奇异烟味,被北风裹挟着,飘散出数十里,甚至隐隐传到了云州城头和北征大营。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赤狼部大军的命脉,更是烧垮了其本已因兀术兵败而动摇的军心。粮草被毁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围困云州的赤狼部大军中飞蔓延。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草原战士的心头。没有了粮食,再勇猛的战士也挥舞不动弯刀,再矫健的战马也迈不开四蹄。饥饿,是比任何敌人更可怕的魔鬼。
赤狼部大营,中军金帐。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汗味,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恐惧。大领巴图脸色铁青,眼窝深陷,赤红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被砸碎的酒杯和撕碎的战报。下方,十几名部落领和将领垂肃立,无人敢一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内回荡。
“查清楚了吗?!”巴图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鹰嘴峪防守如此严密,周军是如何潜进去的?又是用什么妖法,能让守卫的勇士和猎犬昏睡不醒?那火……为何扑不灭?!”
一名负责鹰嘴峪防务的将领,浑身颤抖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大……大领,昨夜风大,守卫的弟兄们……许多人都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连示警的号角都未能吹响。等我们被爆炸惊醒,火……火已经烧起来了!那火油十分古怪,遇水反而烧得更旺,而且烟雾刺鼻,吸多了便头晕目眩……我们……我们实在无力扑救啊!”
“废物!都是废物!”巴图猛地一脚将那将领踹翻,胸膛剧烈起伏,“周军!一定是周军搞的鬼!南宫烬!好狠毒的南宫烬!”
他来回踱步,如同困兽,猛地停下,目光阴鸷地扫过帐内众将:“周军之中,定有能人异士!能配制如此诡异迷药,又能如此精准地烧我粮草……绝不是寻常将领能做到!去!给本领查!周军之中,近来可有特殊人物出现?尤其是……与南宫烬关系密切之人!”
赤狼部在周军内部亦有眼线,虽然层次不高,难以触及核心,但打听一些表面消息,还是能做到的。很快,便有消息陆续传回。
“……大领,据我们在周军中的内应回报,周军主帅靖安王南宫烬身边,近来确实多了一名特殊人物。”
“何人?!”
“是……是他的王妃,据说姓苏。此次北征,是随军一同前来的。”
“王妃?一个女人?随军?”巴图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可是那个在江南治水防疫、据说医术通神的‘翊王妃’?不,现在是‘靖安王妃’!”
“正是此人。内应还说,这位靖安王妃不仅随军,而且在军中颇有威望。前几日周军与兀术将军在黑水河大战,据说便是这位王妃献上奇计,并配制药粉,助周军大胜。此次鹰嘴峪之事……也有传言,说那令人昏睡的迷药和古怪火油,皆是出自这位王妃之手……”
“嘶——!”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一个女人?竟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巴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更深沉的忌惮。他原以为对手只有南宫烬一人,那个用兵如神、心狠手辣的靖安王。却没想到,他身边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更加诡异莫测、手段奇绝的女人!
“苏清颜……靖安王妃……”巴图咀嚼着这个名字,脑中飞快地闪过关于这个女人的零星传闻。江南水患,救治瘟疫,深得民心……如今看来,那些传闻恐怕并非虚言!此女不仅精通医术,更擅用毒用药,心思缜密,智计百出!有她在南宫烬身边,无异于如虎添翼!
“难怪……难怪兀术败得如此蹊跷!黑水河之战,周军以少胜多,我军将士多有莫名头晕腹泻者……鹰嘴峪守卫离奇昏睡,火势诡异难扑……”巴图喃喃自语,越说心中寒意越甚。若这一切真的与那个靖安王妃有关,那这个女人,其危险程度,恐怕不亚于南宫烬本人!不,在某些方面,甚至更可怕!因为她的手段,更加隐秘,更加防不胜防!
“大领,若真如此,此女绝不可留!”一名部落领上前,眼中闪着凶光,“必须想办法除掉她!否则,有她在南宫烬身边出谋划策,提供奇药,我军将永无宁日!”
“除掉?谈何容易!”另一名将领苦笑道,“那女人被南宫烬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时刻带在身边,周军中军大营如今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如何下手?”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巴图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与狡诈,“她不是擅长用毒用药吗?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传令下去,重金悬赏,寻找草原上最厉害的巫医、毒师!本领要知道,这世上有没有能克制她那种诡异迷药和毒术的方法!另外,让我们在周军中的内应,不惜一切代价,打探那女人的生活习惯、饮食规律,寻找下毒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将这个消息,想办法透露给云州城里的守军,还有……那些被我们俘虏的周人百姓和士兵。就说,周军主帅南宫烬,为了取胜,不惜让自己的王妃使用阴毒邪术,残害生灵,有伤天和!此等行径,与妖魔何异?必遭天谴!”
他要从内部瓦解周军的士气,制造恐慌,更要让那个女人的名声,在北境彻底臭掉!一个使用“妖术”、“邪药”的女人,即便能帮助南宫烬取得胜利,也必然会引起周人内部的恐惧、猜忌,甚至……来自他们自己朝廷的猜疑和打压!毕竟,没有哪个皇帝,会真正放心一个掌握着如此诡异能力的女人,尤其她还是一个亲王的王妃!
“是!属下明白!”众将应诺,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只要找到了对付那个女人的方法,或者从内部制造了裂痕,战局或许还有转机。
然而,巴图不知道的是,他想从内部制造恐慌的计策,还未实施,他自家大营内部,却已因“靖安王妃”这个名字,而先一步陷入了更深的恐慌。
“听说了吗?周军那个靖安王,带了个会妖法的王妃!”
“什么王妃?分明是妖女!就是她用妖法迷倒了鹰嘴峪的守卫,烧了我们的粮草!”
“不止呢!黑水河那边,兀术将军的勇士们,就是中了她的妖毒,才会拉肚子,没力气打仗!”
“我还听说,她能用眼睛瞪死人,挥挥手就能让箭拐弯……”
“完了完了,粮草没了,周军又有妖女助阵,这仗还怎么打?长生天不保佑我们了吗?”
类似的流言,如同野火般,在缺粮少食、人心惶惶的赤狼部大营中疯狂传播。每传播一次,便被添油加醋几分,将苏清颜描绘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妖魔,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恐怖能力。饥饿、恐惧、对未知力量的敬畏,混合在一起,让许多普通士兵的斗志,以肉眼可见的度瓦解。开小差、偷偷宰杀战马充饥、甚至私下议论投降的声音,开始悄然出现。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征大营一方。
鹰嘴峪大捷的消息传来,全军欢腾。虽然具体细节被严格保密,但“王爷神机妙算,夜袭敌营,火烧粮草”的捷报,已足以让所有将士热血沸腾。而对那位始终坐镇中军、以神妙医术救治了无数伤兵、更在关键时刻献上奇药助阵的王妃娘娘,将士们心中除了感激,更多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崇拜。在他们看来,王妃娘娘就是王爷的“福星”,是能带来胜利的“女诸葛”,是守护他们的“活菩萨”。至于敌军散播的那些关于“妖女”、“邪术”的谣言?哼,那不过是蛮子打不过,开始胡说八道,污蔑娘娘罢了!娘娘用的那是治病救人的医术,是克敌制胜的良策,岂是那些蛮子能懂的?
身份暴露,敌军恐慌。苏清颜的存在,如同一把双刃剑,在极大地震慑、削弱敌人的同时,也让她和南宫烬,被推到了更引人注目、也更容易被攻击的位置。巴图的恨意与算计,太子的暗中窥伺,乃至朝中可能因此掀起的风波,都预示着,接下来的路,将更加艰难险阻。
然而,无论是南宫烬还是苏清颜,既然选择了并肩作战,便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敌人的恐慌与诋毁,恰恰证明了他们的强大与不可战胜。
他们将继续携手,在这北境的血与火中,披荆斩棘,为了家园,为了彼此,也为了那即将到来的新生命,杀出一条通往胜利与安宁的血路。
copyright2o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