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驱散了笼罩靖安王府一夜的阴霾与恐慌,却驱不散梧桐苑寝殿内那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南宫烬体内的寒热奇毒虽被拔除,性命暂时无虞,但因毒性太过霸道,加之解毒过程中内力、药力激烈冲撞,对他本就因旧伤和寒毒侵蚀而脆弱的经脉脏腑,造成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他元气大伤,气血两亏,五脏六腑皆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陷入了一种极度的虚弱与昏迷之中。
苏清颜在确认他暂无性命之忧后,紧绷了近两日的神经骤然松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云芷和徐嬷嬷及时扶住。腹中的孩子也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疲惫与心绪激荡,不安地动了几下。
“王妃!您千万保重身子!”徐嬷嬷急声劝道,看着苏清颜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深重的面容,心疼不已。王妃还怀着身孕啊!
苏清颜强撑着站稳,摇了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南宫烬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事。王爷还未脱离危险,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知道,毒素虽解,但烬的身体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若不能及时、持续地以精纯温和的药力和内力温养、修复,那些受损的经脉脏腑可能会留下难以挽回的后患,甚至彻底枯竭,让他成为一个缠绵病榻的废人。这是她绝不允许生的。
“徐嬷嬷,接下来的调理,至关重要。”苏清颜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极度不适与腹中隐隐的不安,对徐嬷嬷道,“我需要您帮我。王爷如今经脉脆弱,无法承受猛药,需以最温和的方子,徐徐图之。我会开一个‘回元固本汤’的方子,以千年灵芝、血玉参须为主,辅以温和的补气养血、宁心安神之药,每日早晚各一剂,文火慢煎两个时辰。另外,还需每日以金针刺穴,疏导淤塞的经脉,激他自身的生机。”
徐嬷嬷肃然点头:“老朽明白。只是王妃,您的身子……”
“我撑得住。”苏清颜打断她,对云芷吩咐,“去将药房我珍藏的那几支五百年以上的老山参,还有前些日子得来的那盒‘玉髓灵液’,都取来。另外,告诉小厨房,从今日起,王爷的饮食全部改为最清淡滋补的药膳,具体方子我会写给你。所有入口之物,包括我开的药,必须经过你和阿蛮亲自查验,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是,娘娘!”云芷含泪应下,匆匆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颜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了南宫烬的床前。她亲自为他诊脉,根据他脉象的细微变化,随时调整药方和针灸的穴位、手法。每日两次的“回元固本汤”,从选材、清洗、到亲自盯着火候煎煮,她都要一一过问,甚至亲自尝过,确认无误,才小心地、一点点喂入南宫烬口中。喂药是件极需耐心的事,昏迷中的南宫烬吞咽困难,常常喂进去一勺,要流出来大半,苏清颜便不厌其烦地,用细软的棉布轻轻蘸拭,再喂,一喂便是半个时辰。
除了用药,每日的金针刺穴更是耗费心神。南宫烬如今经脉脆弱如同蛛网,稍有偏差,便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苏清颜需得凝神静气,将内力凝聚于指尖,配合着特制的金针,精准地刺入他周身数十处大穴,一丝不苟地疏导淤塞,温养经脉。每一次施针,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耗尽她的心力与内力。一个时辰下来,她往往浑身汗湿,脸色惨白,需得靠参汤才能勉强支撑。
夜间,她便伏在床边小憩。说是小憩,实则根本难以入眠。她时刻留意着南宫烬的呼吸、体温,稍有异常,便立刻惊醒,为他诊脉,或是用温热的帕子为他擦拭冷汗。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焦虑与疲惫,变得格外安静,只是偶尔会轻轻动一下,仿佛在安慰她。
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是个需要休息、需要营养的孕妇。饭食是云芷和阿蛮强逼着,才勉强用几口。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因怀孕而圆润的脸颊迅凹陷,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只有那双眼睛,因着对南宫烬的深切担忧与一定要救活他的执念,而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火。
张先生、墨夜、阿蛮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他们知道,王妃是王爷如今唯一的希望,也是支撑着王府、对抗外敌的主心骨。他们只能竭尽全力,打理好府内外一切事务,追查下毒真凶,搜寻珍稀药材,为王妃分忧,不让她再为琐事烦心。
下毒之事,墨夜与阿蛮已查出了些眉目。问题出在晚膳那盅参茶上。负责炖煮参茶的,是王府厨房一个做了七八年的老厨娘,姓王,为人老实本分,家世清白。经严刑拷问(未惊动苏清颜),王厨娘终于招供,是前几日她出府采买时,被一个自称是“仁心堂”伙计(苏清颜药铺)的人拦住,塞给她一包“特制的、能提神补气的参片”,说是王妃体恤王爷辛劳,让悄悄加在王爷的参茶里,给王爷一个惊喜,并给了她十两银子封口。她信以为真,又贪图银子,便照做了。那包“参片”早已用完,渣滓也已处理掉。至于那个“伙计”,经查,仁心堂并无此人。
线索似乎断了。但墨夜和阿蛮并未放弃,顺着王厨娘描述的“伙计”样貌,以及那包“参片”可能来源的渠道,继续暗中追查。他们知道,此事绝非一个厨娘和假伙计那么简单,背后必然有更深的黑手。
时间,在苏清颜不眠不休的救治与守护中,缓慢而煎熬地流淌。三日,四日,五日……南宫烬依旧昏迷,但气息一天比一天平稳,脉搏一天比一天有力,脸色也从骇人的死白,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只是,他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到了第七日傍晚,苏清颜为南宫烬施完最后一次针,喂完药,终于支撑不住,眼前阵阵黑,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王妃!”
“娘娘!”
守在一旁的云芷和徐嬷嬷骇然惊呼,连忙上前扶住她。只见苏清颜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气息微弱,竟是累得晕厥了过去!她的小腹,也传来一阵隐隐的、不正常的坠痛。
“快!扶王妃到榻上!取安胎药来!快请太医!”徐嬷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王妃这是心力交瘁,动了胎气了!
寝殿内再次陷入忙乱。好在徐嬷嬷医术精湛,又有苏清颜提前备下的安胎药,一番施救,苏清颜终于悠悠转醒,腹中的坠痛也渐渐平息。但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虚弱地问:“王爷……王爷怎么样了?”
“王妃放心,王爷脉象平稳,比昨日又好些了。”徐嬷嬷红着眼眶,既是心疼又是敬佩,“倒是您,王妃,您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您还怀着孩子啊!若是您有个好歹,王爷醒来,该有多痛心!”
苏清颜摇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我没事,只是有些累。王爷他……”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南宫烬,那紧闭了七日的、长长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他那骨节分明、却苍白无力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直握着他手的苏清颜,第一个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他的脸,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在众人紧张而期盼的注视下,南宫烬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他那双紧闭了七日、仿佛沉睡了千年的眼眸,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眼神是空洞的,迷茫的,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无法聚焦。但很快,那层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那双苏清颜熟悉至极的、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只是此刻,那眼眸中盛满了极致的虚弱、疲惫,以及……在看到苏清颜那憔悴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容颜时,瞬间涌上的、铺天盖地的心疼、恐惧与难以置信。
“……清……颜?”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翕动,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但他眼中那浓烈的情感,却已说明了一切。
“烬……”苏清颜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汹涌而出。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泣不成声。七日不眠不休的坚守,极致的担忧与恐惧,身体与精神的极度透支,在看到他苏醒的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泪水与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
南宫烬看着她憔悴消瘦、泪流满面的模样,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不正常的冰凉与颤抖,心如刀绞。他想抬手为她擦去眼泪,想将她拥入怀中,想问她怎么了,为何如此憔悴……可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无尽的黑暗与虚弱,再次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刚刚聚起的一丝清明。他的眼皮,再次沉重地阖上,陷入了更深沉的、却已不再危险的昏睡之中。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王爷,闯过了鬼门关,回来了。
王妃倾力救治,七日不眠。以她羸弱的身躯和腹中的胎儿为代价,硬生生将她的夫君,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这份情,这份恩,重于泰山。
当南宫烬再次彻底清醒,得知这一切后,看着身边沉沉睡去、却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眉宇间锁着浓浓疲惫与不安的妻子,这个铁血冷硬的男人,眼中第一次,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混合着无尽心疼、愧疚与深情的泪水。
他誓,此生,绝不负她。而那些伤害她、险些夺走他性命的人,必将承受他百倍、千倍的怒火与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