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的洪峰终于缓缓退去,但留给青龙堰和江州百姓的,是一片更加狼藉的废墟。暴雨虽然减弱,但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天空阴沉得如同铅块。堤坝多处出现裂缝、渗漏,甚至有小范围的塌陷。原本加固过的堤段,在洪水的冲击下也显得伤痕累累。更令人揪心的是,下游传来消息,虽然青龙堰主体未溃,但分流不及的洪水依旧漫过了几处较低的堤防和民垸,淹没了大片农田和村庄,新的灾情正在生。
疲惫、伤痛、失去亲人和家园的悲痛,笼罩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然而,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抢险救灾,刻不容缓。
南宫烬与苏清颜,几乎在洪峰退去的第一时间,就重新投入了战斗。他们甚至来不及换下湿透冰冷、沾满泥浆的衣物。
“墨夜!”南宫烬的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带人,全面巡查青龙堰,标记所有险情点,评估损伤程度!组织还能行动的人手,优先抢堵最危险的缺口和裂缝!阿蛮,你带一队人,沿着堤坝下游巡查,统计新淹没的区域,搜寻被困百姓,组织转移!”
“是!”墨夜与阿蛮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陈武!”南宫烬又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的陈武,“你带人,清点剩余物资,特别是沙袋、木料、绳索、工具,还有多少可用的?立刻统计报来!另外,组织人手,在堤上设立几个临时休息点和物资放点,让受伤和力竭的兄弟先缓缓,喝口热水,吃点东西!”
“属下遵命!”陈武用力点头。
南宫烬自己也未停下,他拔出插在泥地里的长剑,支撑着疲惫的身体,走向一处刚刚被标记出来的、正在渗水的较大裂缝。苏清颜紧随其后,她的药囊在刚才的混乱中丢失了,但她随身携带的银针和几样急救药品还在。
堤坝上,到处都是忙碌而沉默的身影。民夫、兵丁、玄甲卫,此刻已不分彼此,都在为保住这条生命线而拼尽全力。他们扛着沙袋,打着木桩,堵塞着每一个可能扩大的漏洞。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王爷和王妃,就和他们一样,浑身泥水,奋战在第一线。
南宫烬来到那处裂缝前,蹲下身,仔细观察。裂缝约有两尺宽,深不见底,浑浊的水流正不断从深处涌出,带着泥沙。他尝试用手去探,却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手指生疼。
“需要打桩,从内部支撑,外部用沙袋和黏土填充。”苏清颜在一旁快说道,她虽不懂具体工程,但基本的道理明白。
“木桩不够了。”旁边一名负责此段的老河工愁眉苦脸道,“刚才打下的排桩用掉了大半,剩下的……又湿又重,不好打。”
南宫烬眉头紧锁。没有木桩内部支撑,仅靠外部填充,效果有限,且容易被再次冲开。他目光扫过周围,忽然落在堤坝下方,那被洪水冲上来、堆积如山的漂浮杂物上——有粗大的原木,有断裂的房梁,甚至还有整棵的大树。
“用那些!”南宫烬眼睛一亮,指着那些漂浮物,“将它们清理出来,削尖一端,就是现成的木桩!虽然不规则,但足够粗壮!快,组织人手,去捞上来!”
“对啊!王爷英明!”老河工一拍大腿,立刻带人冲下堤坝,用绳索和钩子,将那些漂浮的原木、房梁拖上岸,简单处理后,就变成了可用的“木桩”。
南宫烬也挽起袖子,和几名玄甲卫一起,抬起一根沉重的原木,将其削尖,然后喊着号子,奋力将其打入裂缝深处!泥水四溅,打湿了他的脸庞,但他恍若未觉,一锤,又一锤,直到木桩深深嵌入堤基。
苏清颜则带着云芷和几名女卫,在裂缝后方快设立了一个简单的救护点。她们烧起一小堆火,架上铁锅,融化雪水(从高处收集的未污染的雪),为受伤和力竭的人清洗伤口,分姜汤和干粮。她的动作依旧稳定,眼神专注,仿佛不知疲惫。
“王妃娘娘,您也歇歇,喝口热汤吧。”一个被苏清颜包扎好腿上伤口的老汉,颤巍巍地递上半碗姜汤。
苏清颜摇摇头,将汤碗推回给他:“老伯,您年纪大,受了凉,更需要这个。我没事。”
她转身,又走向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她的身影在泥泞的堤坝上,在忙碌的人群中,显得那么纤细,却又那么坚定,如同一盏明灯,照亮着这片被灾难笼罩的土地。
南宫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她也已筋疲力尽,但此刻,他无法劝她休息,因为还有太多人需要他们。他只能更加拼命地干活,希望能早点结束这场噩梦,让她,也让所有人,能喘一口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堤坝上的险情被一点点控制住。最危险的几处裂缝和缺口被重新堵上,打入了临时的木桩支撑。虽然堤坝依旧脆弱,但至少暂时不会溃决了。而阿蛮那边也传来消息,新淹没区域的百姓大部分已被转移至安全地带,玄甲卫和临时组织的乡勇正在全力搜救被困者。
雨,终于渐渐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片惨白的天空。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也照在每一个浑身泥泞、疲惫不堪却依旧坚持的人们身上。
当最后一处较大的渗漏点被沙袋堵住,南宫烬终于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手臂上的伤口在泥水的浸泡下隐隐作痛。但他不敢松懈,因为接下来,还有更繁重的灾后安置和重建工作。
他转身,想去寻找苏清颜,却见她正蹲在一个刚刚被从洪水中救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孩子身边,全神贯注地施针救治。她的侧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那么苍白,那么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南宫烬心中一痛,大步走过去,脱下自己早已湿透、却还算干净的内衬衣袍,轻轻披在她身上。
苏清颜微微一惊,抬眸,对上他布满血丝却盛满温柔与心疼的眼眸。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又重新回到孩子身上。
“王爷,王妃,”墨夜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堤坝暂时稳住了。新淹没区域的百姓,已救出十之七八,死亡和失踪人数还在统计。另外,江州府城及各州县官员,已接到王爷命令,开始组织灾民安置、放赈济、清理淤泥、防疫治病。只是……物资缺口依然很大,尤其是粮食、药材和搭建临时住所的材料。”
南宫烬点了点头,声音嘶哑:“知道了。将我们带来的应急物资,先全部拿出来,分下去。以本王名义,行文周边未受灾或灾情较轻的州县,紧急调拨粮草药材。再拟一道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详陈灾情,请求朝廷拨钱粮,并选派能吏干员,赴江南协助赈灾重建。”
“是!”
“还有,”南宫烬顿了顿,看向远处依旧浑浊汹涌的淮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青龙堰必须彻底重修!等灾情稍缓,立刻召集江南所有精通水利的官员、河工、匠人,重新勘察河道,制定新的、坚固永久的治水方略!此次水患,人祸更甚天灾!本王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生!”
“王爷英明!”墨夜肃然。
交代完这些,南宫烬才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连日来的奔波、激战、抢险,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和心力。苏清颜连忙起身扶住他。
“王爷,您必须休息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南宫烬看着她眼中的担忧,终于没有再逞强,点了点头:“好。你也是。”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众人的目送下,缓缓走下了堤坝,走向临时搭建的、简陋的行军帐篷。他们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身先士卒,抢险救灾。他们用行动,诠释了何为“王爷”,何为“王妃”,何为“父母官”。经此一役,南宫烬与苏清颜在江南百姓心中的地位,已无可动摇。而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也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在生死与共的扶持中,变得坚不可摧。
然而,他们也清楚,救灾只是开始。重建家园,整顿吏治,查明东山县的秘密,寻找解药……还有无数艰难险阻,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他们只想靠着彼此,在这劫后余生的短暂宁静中,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们,必将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