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一曲《高山流水》,技惊四座,将宫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太后欣喜不已,拉着她问了不少话,言语间满是赞许,连皇帝也多看了她几眼,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思量。苏清颜不卑不亢,应答得体,更显得气度从容。
林贵妃精心安排的舞姬难,不仅未挫其分毫锐气,反助其扬名,此刻她端坐席间,面含浅笑,指尖却几乎要掐进掌心,目光掠过苏清颜时,冷得淬冰。三皇子妃林氏更是面色铁青,看向苏清颜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宴席过半,气氛渐入佳境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琴箫和鸣之声,紧接着,一阵馥郁芬芳的桂花香气飘了进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宫娥提着精美的琉璃宫灯鱼贯而入,在殿中清出一片空地。随后,一队身着水蓝色广袖流仙裙的舞姬翩然而入,个个身形曼妙,面罩轻纱,如月宫仙子临凡。
“哦?这是……”皇帝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皇后含笑回禀:“陛下,这是安阳特意为母后准备的贺礼,说是新排了一出《月桂清影》舞,要献给母后赏看呢。”说着,看向坐在下的安阳长公主。
安阳长公主南宫玥,乃是南宫烬一母同胞的妹妹,备受太后与皇帝宠爱。她起身,一身明艳的红衣衬得她娇艳如花,脆声道:“皇兄,母后,这舞是玥儿搜罗了好些古谱,又与乐坊司精心编排的,还请皇兄、母后和诸位品评!”
太后自然笑呵呵地应允。
丝竹声悠悠响起,婉转空灵。水蓝舞姬们随乐而舞,身姿轻盈,翩若惊鸿,宛若水波荡漾,又如月下流云,确实美不胜收。尤其是领舞的那位,身形纤秾合度,舞姿更是出尘绝伦,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仿佛真的是从月宫中走出的仙子。
然而,随着舞蹈进行,众人的目光却渐渐变得有些异样,交头接耳之声渐起。
“这领舞的……看着好生眼熟?”
“是啊,这身形,这舞步,怎的有些像……”
“嘘,别胡说!”
南宫烬原本漫不经心地饮着酒,目光随意掠过舞池,却在触及那领舞身影的瞬间,微微一凝。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几分。
苏清颜也察觉到了。那领舞的舞者,虽戴着面纱,但那身形,那舞步的韵味,尤其是偶尔瞥向南宫烬方向的、那带着哀怨与痴缠的眼神……是林侧妃,林婉如!她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禁足中出来,还混进了宫中舞姬队伍,在此献舞!
她看向皇后,又看了一眼嘴角噙着得意浅笑的林贵妃,心中了然。这恐怕是林贵妃与皇后联手安排的好戏。让林婉如献舞,一则向南宫烬展示她的“才情”与“委屈”,二则,也是想借此机会,在帝后面前露脸,为林侧妃博取同情,甚至……借机复宠?
果然,随着舞蹈进入高潮,那领舞的“仙子”舞步愈急促,水袖翻飞,如泣如诉,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痴痴地望向南宫烬的方向,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哀愁。配上那哀婉的乐声,当真令人心碎。
不少女眷都露出不忍或同情的表情,看向苏清颜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微妙。正妃入府不久,侧妃便如此“情深不悔”,当众献舞诉衷肠,这翊王府的后院,看来是热闹了。
林贵妃看着苏清颜,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皇后也端起茶盏,垂眸不语,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或许是“情”到深处,难以自持,那领舞的“仙子”在做一个高难度的旋转时,竟脚下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朝着南宫烬的席位方向倒去!水袖飞扬,面纱也在旋转中悄然滑落,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娇媚脸庞,不是林婉如是谁!
“哎呀!”“小心!”殿中响起几声低呼。
眼看她就要摔倒在地,甚至可能“不小心”跌入南宫烬怀中,上演一出“旧情难忘,王爷怜惜”的戏码。
电光火石之间——
只见苏清颜眸光一冷,手中把玩的一粒金桔倏地弹出!那金棍去势极快,精准无比地击在林婉如即将落地的脚踝处!
“啊!”林婉如只觉得脚踝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改变了方向,朝着旁边空无一人的地面摔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狼狈不堪,精心梳理的髻也散了,珠钗落了一地。
而与此同时,苏清颜已盈盈起身,对着上座的太后与皇帝皇后施了一礼,声音清越悦耳:“皇祖母,父皇,母后,林侧妃舞姿精妙,情真意切,令人动容。只是今日乃皇祖母寿宴,当以喜庆祥和为主。孙媳不才,愿献上一舞,为皇祖母贺寿,也为这满殿华彩,添一份热闹,不知可否?”
她这番话,既点破了林婉如的身份和用意(侧妃献舞诉衷肠于国宴不合时宜),又顺势提出自己献舞,将一场可能的闹剧转化为才艺助兴,给足了皇家体面。
太后正为林婉如的失仪蹙眉,闻言立刻舒展眉头,笑道:“好啊!哀家正想看呢!烬儿媳妇,你且舞来!”
皇帝也点了点头,看向苏清颜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苏清颜微微一笑,从容解下身上的素纱披帛,又抬手,拔下了间那支唯一的白玉簪。青丝如瀑,倾泻而下,衬得她容颜愈清丽绝俗。她将玉簪随手递给身后的云芷,然后,手持那柔软的素纱披帛,缓步走入殿中。
没有乐师伴奏,她只是对乐坊司的方向微微颔。席乐师会意,略一沉吟,指尖在琴弦上一划,一段清越空灵、却又隐含铮铮之音的旋律流淌而出。
苏清颜动了。
她没有跳寻常女子柔媚的舞蹈,而是将手中素纱披帛挥舞开来,身形旋转腾挪,竟暗合了一套精妙的身法步伐!月白的裙裾飞扬,素纱如练,在她手中时而如利剑出鞘,凌厉逼人;时而如流云舒卷,缥缈难寻;时而又如惊鸿掠水,轻盈灵动。
她的舞,柔中带刚,静中有动。没有刻意的勾魂摄魄,没有矫揉造作的哀怨缠绵,只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写意与洒脱,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与风华。仿佛她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月下练剑,在云中漫步,在书写一恣意昂扬的生命诗篇。
满殿寂然,所有人都看呆了。就连原本准备看笑话的林贵妃和皇后,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舞姿,这气韵,完全脱了寻常舞蹈的范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与美感。
南宫烬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放下。他坐直了身体,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在场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看着她旋转,腾跃,素纱如龙,青丝如墨,那张清冷的容颜在旋转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有那双眼眸,亮得惊人,仿佛敛尽了天地间的月光。
他的心跳,在某个瞬间,漏了一拍。
他曾见过她冷静谋划,见过她狠辣果决,见过她抚琴时的沉静出尘,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耀眼夺目,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尽情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芒。这舞,不像舞,更像她灵魂的写照,自由,不羁,强大,美丽得惊心动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苏清颜以一个翩然若仙的姿势定住,素纱缓缓垂落,她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染上淡淡的红晕,眸光却比星辰更亮。她对着上座,再次盈盈一拜。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好!舞得好!”皇帝龙颜大悦,率先拊掌。太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烬儿媳妇,你这舞,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好!当赏!重重有赏!”
满殿宾客无不叹服,看向苏清颜的目光充满了惊艳与敬佩。先前那点因林婉如而生出的微妙心思,早已被这惊鸿一舞冲击得烟消云散。有珠玉在前,谁还会记得那瓦砾?
林婉如早已被人扶起,呆坐在一旁,面如死灰。她精心策划的“一舞诉衷肠”,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和陪衬。
南宫烬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陌生的、灼热的悸动。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已然回到座位、神情恢复淡然、仿佛刚才那惊艳众生的一舞并非出自她手的女子身上。
一舞惊鸿,乱了谁的心曲?
苏清颜感受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上南宫烬深不见底的眼眸。她清晰地看到,那向来冰冷无波的眼底,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面前的清茶,浅浅啜饮。
宫宴,果然“精彩”纷呈。而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