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紧绷着的、显出抗拒线条的肩膀,似乎也在无人察觉的弧度里,悄悄地、缓缓地松懈了一丝。
那细微的变化,几乎难以捕捉,却像冰封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和……松动的可能。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随着成才的到来和他低声的诉说,悄然生了改变。
那股弥漫了数日的、令人窒息的沉闷和僵持,虽然仍未完全散去,
但至少,有了一丝流动的迹象,一丝……名为“依靠”和“陪伴”的暖流,正尝试着渗入这片被低烧和焦虑笼罩的空间。
铁鑫在行军床上出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终于陷入了久违的沉睡。
而成才,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铁路滚烫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侧过去的背影,眼底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心痛,有歉疚,有担忧,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抚平眼前人所有痛苦的强烈愿望。
他只是模糊地觉得,铁叔这幅样子,让他心里难受极了,比看到公司账面上的亏损数字时,还要难受千百倍。
后半夜的病房,静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声音的容器,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规律得近乎刻板,一下下敲打着寂静的边界。
那盏小夜灯散的暖黄光晕,在浓稠的夜色压迫下,显得愈黯淡、无力,只能勉强勾勒出病床和家具模糊的轮廓。
床上,铁路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而短促,不再是之前那种平稳却无力的状态,而是带着一种窒闷的、仿佛在挣扎的声响。
额前短短的黑被不断渗出的冷汗濡湿,一缕缕粘在滚烫的额角和苍白的太阳穴上。
他的身体在薄被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断断续续地溢出模糊的、带着颤音的呢喃,像是梦魇中的呓语,又像是溺水者最后的呼喊:
“班长……别走……别丢下……”
“……班长,你看看我……我在这儿……班长”我疼。
声音很低,含糊不清,却像带着倒钩的细针,精准地刺穿了病房的寂静,也刺进了铁鑫本就悬着的睡眠里。
成才趴在病床边上,睡得极不踏实,这模糊却揪心的呓语像一道电流穿过耳膜,他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狂跳。
几乎是本能地,他弹起身,扑到床边,伸手探向铁路的额头——指尖传来的灼烫感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那温度惊人,比白天反复测量时的最高值还要滚烫,灼得他指尖麻。
“小叔!”铁鑫被动静惊醒,的声音因为惊惧而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破音。
成才没说话,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水银体温计,甩了甩,迅而小心地夹到铁路因蜷缩而紧绷的腋下。
做完这个,他甚至顾不上等待,转身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病房,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激起突兀的回响,嘶哑的喊声在深夜的医院里显得格外惊心:“王医生!值班医生!快来看看!”
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很快由远及近。
不到十分钟,值班的王医生(王主任的学生)就带着一名睡眼惺忪但动作麻利的护士匆匆赶了进来。走廊的冷光在他们身后一闪而逝。
体温计被取出,对着灯光——38。7c。护士不用吩咐,立刻熟练地更换了早已不那么冰凉的冰袋,重新敷在铁路的额头和颈侧。
王医生俯身,用手电筒快检查了铁路的眼底和咽喉,又听了听心肺,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他直起身,看向焦急万分的铁鑫,语气凝重但带着专业性的冷静:
“体温是上来了,但听诊心肺音尚可,没有明显啰音,咽喉也无急性充血,伤口外观依然稳定。目前看,仍然不符合典型细菌感染导致的稽留热或弛张热特征。
王主任之前有明确交代,鉴于病人的用药史和身体状况,在排除了明确感染指征前,必须慎用退烧和抗菌药物,以免造成更棘手的药物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铁鑫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放缓了些语气,
“继续加强物理降温,用温水擦拭,重点区域反复进行,帮助散热。同时密切观察,只要不出现寒战惊厥或呼吸异常,
体温这个高度,身体自身的调节机制还能应对一部分,关键是帮他‘扛’过去这个应激高峰。”
王老师也判断过,这位病人反复的低热和状态波动,心理和情绪因素占了很大比重,用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影响他未来的某些职业评估。
铁鑫刚要点头应下,看向一直沉默的成才。
成才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决断。
他伸手,轻轻掀开盖在铁路身上的薄被,同时小心地避开他手臂上固定着输液针头的胶布区域。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在慌乱的病房里像是一块压舱石:“鑫子,别慌。去,端一盆温水来,不要太烫,比体温稍高一点就行。再拿两条干净的软毛巾。”
铁鑫愣了一下,看着成才沉静的脸,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哎”了一声,转身就往病房角落的洗手间跑,塑料盆和毛巾碰撞出轻微的响声。
成才的目光重新落回铁路烧得通红的脸上。
那平日里刚毅的线条此刻被高热软化,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嘴唇干燥起皮,断断续续的呓语依旧从唇齿间溢出,反复都是那几个字——“班长”。
这两个字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轻轻撞在成才的心口,激起一阵莫名的、酸酸胀胀的涟漪,迅蔓延开。
他不知道“班长”具体指谁,但能感受到这称呼里饱含的、近乎绝望的依赖和挽留。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开始行动。
手指灵巧而轻柔地解开铁路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扣子,一颗,又一颗。
随着衣襟敞开,铁路的胸膛展露出来。
病房昏黄的光线下,那片皮肤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但更触目惊心的,是上面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疤痕。
有长长的手术缝合痕迹,颜色尚新,粉红中带着暗沉;
有旧伤留下的、颜色较浅却依旧狰狞的凸起或凹陷;还有一些细碎的、像是弹片或灼伤留下的斑点……每一道,都像是一枚沉默的勋章,又像是一笔笔刻在肉体上的、沉重的往事。
成才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眼前需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