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桶还是那个军绿色的,提手被磨得亮。
他刚把沉甸甸的桶轻轻搁在床头柜空着的一角,拧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混着药材味弥漫开来,正准备拿碗盛汤,就被铁路叫住了。
铁路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仔细分辨,能听出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轻轻一触就会出颤音:“三多。”
许三多“哎”了一声,转头看他。
铁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迂回,直接问道:“成才他……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问过于生硬,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像长辈寻常的关切,
“连着这么久不见人影,电话也不通,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许三多握着汤勺的手,明显顿住了。
他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嘴唇动了动,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接对上铁路审视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保温桶里金黄清亮的汤面,好半天,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用比平时更低的音量,近乎耳语般说道:
“铁叔……成才哥他……这阵子都在忙着看盘。他加了很高的杠杆在做一波行情,本来前期盈利不错,但是但是”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
“市场突然来了个反向大回调,保证金预警了。那边催得紧,说如果不及时追加保证金,
就要强制平仓,到时候咱们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公司……公司能动的现金流全砸进去了,还是不够,账面真的很难看。”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铁路的脸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锁紧了,才继续艰难地说道:
“成才哥这阵子……就跟疯了似的,天天带着苏石哥他们找资方,甚至去借高息的短期拆借,就为了保住那点仓位。
白天黑夜连轴转,都快……快半个月没怎么正经回过住处了。我们劝他止损,他也听不进去,就说……等这波反弹起来,把本金拿回来再说。”
铁路握着那个印着红字、已经有些掉瓷的搪瓷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瞬间绷出嶙峋的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杯子里温热的水晃荡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那他……”铁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紧,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把语气放得尽可能平缓、自然,仿佛只是在关心一个晚辈的身体,
“……吃饭、睡觉,这些最基本的,还能顾得上吗?这么熬,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顾不上的。”许三多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实实在在的担忧和无力。
他把盛好的鸡汤端到铁路手边,汤匙轻轻放在碗沿,
“忙起来的时候,根本想不起吃饭。苏石哥说,有时候看他一天就啃两口干面包,喝几口凉水就算对付了。
困极了,就在公司那张破沙上囫囵着眯一两个钟头,盘面上的数字一跳,或者脑子里闪过个补仓的法子,立刻又爬起来干活。
我们都劝他,孙玉姐急得都快哭了,可他总是摆手,说‘没事,我还扛得住,这两天k线已经稳了,新找的资方也松了口,就差最后一步,等把仓位保住,这关就算熬过去了’。”其实他来的时候已经初见成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