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依旧没有开口说话。不是不想,而是喉咙干涩紧,一时不出清晰的声音,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此刻心潮翻涌,万千思绪堵在胸口,
生怕一开口,泄露了那些绝不能宣之于口的、深埋了三年的蚀骨思念和此刻失而复得、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巨大悸动。
他只能用目光,近乎饥渴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容。
三年了。都的风沙,似乎并未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些许十几岁少年最后的婴儿肥,让五官的轮廓更加清晰利落,眉宇间那份蕴养出的清隽气度愈明显。
只是眼角眉梢,因为连日来的担忧和守候,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这疲惫无损他的风采,反而添了一种沉静的、可靠的味道。
这三年,在那些远离繁华、只有大雨和钢枪作伴的夜晚,在那些被旧伤和孤寂折磨得难以入眠的时刻,他只能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张早已被摩挲得边缘起毛、微微泛黄的合影,
就着昏暗的灯光或冰冷的月光,一遍遍描摹照片上那张灿烂的笑脸。那是他熬过漫长孤寂和身体痛楚时,唯一可以汲取的、微弱的暖意和支撑。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甚至能看清成才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和一点医院消毒水味的独特气息。
这真实感太过强烈,强烈到让他心尖颤,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珍视。
他贪婪地、近乎绝望地看着,恨不得将眼前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眨眼,唇角每一点微小的弧度,都深深镌刻进记忆的最深处,刻进骨血里。
因为他知道,等自己伤好,等离开这间病房,或许……或许又是漫长的分离,甚至可能是永诀。
他得靠着这些鲜活的、此刻的细节,在往后那些见不到他的、冰冷孤独的岁月里,一遍遍反刍,用以欺骗自己,日子似乎还能勉强过下去。
成才捏着那根棉签,蘸了温水,动作谨慎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薄胎瓷器。
他刻意将力道放得极轻,生怕重了一分会弄疼那干裂起皮的唇瓣,又担心轻了半分,润不透那片失了血色的苍白。
指尖隔着棉签,能感受到对方嘴唇微微的硬痂和纹路。
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声音放得比刚才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近乎哄慰的耐心,仿佛对面不是一位重伤初醒的军人,而是个需要小心呵护的孩童:
“叔,咱们先不急着说话。您刚醒,喉咙还干着,现在说话费力气,也伤嗓子,不值当的。”
棉签再次小心地蘸取温水,顺着唇纹的走向,一点点轻柔地涂抹。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自然地替铁路掖了掖有些滑落的被角,指尖无意间碰到对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触感冰凉,甚至有些僵硬。
这凉意让成才心里莫名一揪,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立刻收回手,转身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印着“救死扶伤”红字的搪瓷缸,又往里兑了点热水,让水温保持恰到好处的温热。
铁路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
那视线沉甸甸的,仿佛积压了三年边境冷月与无尽风霜的重量,又像是小心翼翼捧着易碎琉璃,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目光先是落在成才乌黑柔软的顶,然后缓缓下移,描摹过他清隽的眉骨、专注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最后定格在他握着棉签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手指修长,动作却如此轻柔细致。
铁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燥的喉管摩擦着,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想开口,想叫一声那个在心底辗转了千百遍的名字——“成才”。
可嘴唇刚微微翕动,试图出一点声音,就被喉咙深处撕裂般的疼痛扼住,疼得他眉心不受控制地狠狠蹙起,额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细密的冷汗。
藏在被子下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用力到指节根根突起,泛出青白的颜色,掌心却因为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渗出湿冷的汗,将那点粗糙的布料浸得微潮。
一种近乎恐慌的矛盾撕扯着他:他怕眼前这温柔专注的人影,不过是重伤濒死时大脑编织出的最后幻梦,自己一出声,这幻梦便会如肥皂泡般碎裂无踪;
可若这不是梦……自己这副苍白虚弱、满身伤痕的狼狈模样,又该如何面对他?岂不是平白惹他担忧难过?
成才抬眼时,正撞见铁路骤然蹙紧的眉峰和额角的冷汗,心口顿时跟着一紧。
他连忙放下棉签,也顾不上太多,伸出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铁路的眉心,指腹带着安抚的意味,极轻极缓地揉按着,试图将那痛苦的褶皱抚平。
“是疼得厉害了吗?还是我刚才手重,棉签杵着您了?”他语略快了些,带着清晰的自责和关切。
他掌心的温度不高,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的生命力,透过皮肤,一点点熨帖着铁路冰凉的额角。
那暖意仿佛有某种魔力,不仅揉开了眉心的结,也冲撞着铁路酸的眼眶。他慌忙闭上眼,将几乎要涌出的湿意强压回去。
成才起身,走到病房角落的脸盆架旁,将毛巾在温水中浸透,又仔细拧到半干,确保水温不凉不烫,恰到好处。
他拿着温热的毛巾回到床边,先从额头开始。
指尖隔着柔软的毛巾,抵在铁路的额角,避开那里一道颜色浅淡、却仍能看出轮廓的旧疤痕,用画圈的方式轻轻擦拭,带走冷汗,留下舒适的温度。
接着是脸颊。毛巾拂过皮肤的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最细腻的薄胎瓷,连下巴上那些因为多日未刮而冒出的、短硬的青色胡茬,他都小心地避开了直接的摩擦,只是用毛巾的热气微微熏润。
擦拭间,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铁路的鬓角——那里,比三年前记忆中的样子,分明多了许多刺眼的白,夹杂在黑之中,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成才的心,像是又被无形的手捏了一把,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他默默咬了咬下唇内壁,什么也没说,只是手上的动作愈轻柔、愈仔细。
copyright2o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