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猛地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搓着军装裤缝上硬挺的布料,粗粝的触感稍微拉回了一点涣散的神志。
车窗外,市区的楼房和梧桐树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田野、零散的平房和灰扑扑的厂墙。
柏油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吉普车开始颠簸,扬起的尘土扑在车窗上,空气里弥漫开熟悉的、属于郊外的泥土和干草气息,其间还混杂着远处农田施肥的淡淡异味。
这一切,连同车身熟悉的颠簸频率,都像是一套早已刻入骨髓的密码,开始缓慢地覆盖掉刚才那些令他窒息的画面和感受。
快到o团那扇熟悉的、漆成军绿色、带着尖锐铁刺的大门时,一直沉默得像尊石像的铁路,忽然极轻地吐出一句:“慢点开。”
声音很低,几乎被引擎声和风声吞没,但赵小虎听清了。他缓缓踩下刹车,车降了下来,以近乎步行的度,缓缓滑向团部大门。
大门越来越近。门口持枪站岗的哨兵身影越来越清晰,年轻的脸庞在夕阳下绷得严肃,肩章上的红色在暮色中依旧醒目。
隔着高高的院墙,里面传来震天响的口号声和整齐划一的跑步声,那声音浑厚、有力,带着金属撞击般的质感,一下下砸在空气中,也透过车体,隐隐传来震动。
铁路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后那片他浸淫了二十多年、每一寸土地都熟悉无比的领域,眼神里的涣散和空洞,如同退潮般迅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坚硬的东西,像是被淬炼过的生铁,重新沉入冰冷的深水。那里面有过热血,有过牺牲,有钢铁般的纪律,也有不容推卸的山一样的责任。
刚才心口那蚀骨的空洞和冰凉,被这股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一点点填塞、覆盖、压实。虽然沉闷感犹在,隐痛也未散,但至少,呼吸重新找到了它应有的、属于军人铁路的节奏——沉缓,有力,控制。
他松开一直无意识捻搓裤缝的手指,抬手正了正本就端正的军帽檐,又将风纪扣最上面那颗仔细扣好,尽管它原本就扣得严丝合缝。背脊一点点挺直,重新绷成了那条无论坐着还是站着都笔直的线。
“直接开进去。”
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比平日更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余韵,像是激烈风暴过后,海面下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涌。
吉普车碾过门槛,驶入营区。
车轮压在干净平整的水泥路上,出不同于土路的轻响。
远处训练场上,一队士兵正在练习刺杀操,喊杀声直冲云霄,在渐浓的暮色中激荡回响。
那声音,那景象,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和镇静剂,将他重新拉回现实,拉回他必须站立、必须承担的位置。
他将那些翻涌的、潮湿的、见不得光的妄念和刺痛,连同槐树下那抹刺眼的蓝色光影,一起用力摁回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然后用更坚硬的职责外壳,牢牢封死。
车门打开,他迈步下车,军靴踏在营区坚实的地面上,出沉稳笃实的声响,一步步走向团部办公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如同营区里那些沉默的白杨。
在o团门口,王庆瑞被铁路拽着胳膊一路疾走,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他的步子。
团部走廊里偶尔遇到的干部战士,见到两人这副模样,都下意识地贴着墙根站定敬礼,目光里带着好奇,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进了团长办公室,王庆瑞反手带上门,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打量着铁路,眉头越皱越紧。
铁路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在门口时更差,嘴唇上那点不健康的苍白愈明显,眼白里未褪尽的血丝像细密的蛛网,缠绕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更沉的东西。
“坐。”
王庆瑞把自己惯常坐的藤椅往前拖了拖,示意铁路,自己则从墙角拎过暖水瓶,给桌上两个印着红字的旧搪瓷缸子倒满热水。
热水冲开缸底沉着的粗茶叶梗,腾起一股带着苦味的暖气。
他把其中一杯“咚”地一声蹾在铁路面前的桌面上,水花溅出几点,落在掉了漆的木质桌面上,很快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自己没坐,而是半靠在桌沿,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尖点着地,目光如钩子一样钉在铁路脸上:
“说吧,铁路。你小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脸色跟从炉膛里刚扒出来似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前些日子,总参作训部的人拐弯抹角来打听我们团几个尖子的情况,问得那叫一个细,是不是跟你搅和在一块儿了?
你最近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忙活什么要命的任务?”这小子又想折腾什么?
铁路没立刻回答。他伸出双手,虚拢住那个滚烫的搪瓷缸,指尖贴在粗糙的搪瓷壁上,汲取着那点有限的热量。
冰凉的指节被烫得微微红,但他没缩手,反而更紧地贴了上去,仿佛那点热意能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他低头,凑近缸口,吹开浮沫,慢慢喝了一大口。
滚烫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灼热感一路蔓延到胃里,似乎暂时压下了胸腔间那股不上不下的憋闷。
他放下缸子,抬起眼,看向王庆瑞,眼神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不容置疑的字:“保密。”
“保密?”王庆瑞嗤笑一声,身体前倾,伸手就去够铁路随手放在桌角的那个半旧牛皮公文包,
“跟老子还来这套?当年咱们在猫耳洞里分一个苹果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保密?”
他的动作带着老战友间特有的随便,手指眼看就要碰到公文包的搭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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