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刚过,京城的风就带了凉意,卷着苏晚染布铺门前的幌子轻轻摇晃。青布幌子上绣的“晚香染”三个字,是林砚去年帮着题的,笔锋里藏着几分筋骨,倒比寻常商铺的字多了些精神气。
铺子里飘着蓼蓝的淡香,苏晚正站在染缸前教徒弟阿芷调靛蓝,指尖蘸着染液在白棉布上试色,浅蓝、靛青、藏蓝——层层加深,像把秋日的天空揉碎了铺在布上。墙角的小竹凳上,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孩童,怀里抱着本线装的算术书,正用炭笔在草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一、二、三”,写得认真,鼻尖都快碰到纸面了。
“小虎,这‘五’字的撇捺得舒展些,像你林叔写的账册上那样,得有架势。”苏晚回头看了眼儿子,手里的染棒在缸里轻轻搅动,靛蓝的水波荡开圈圈涟漪。
小虎抬起头,炭笔在嘴角蹭出道黑印,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葡萄:“娘,林叔的账册上,数字都长什么样?是不是像染布的方子那样,有轻重深浅?”
苏晚被他问笑了,刚要答话,铺子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带着股清冽的气息——林砚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毛,却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两串新摘的冬枣,枣子红得像小灯笼。
“林叔!”小虎丢下炭笔就冲过去,羊角辫在身后甩成小旗子,“你上次说要教我数染缸里的泡泡,还算数不?”
林砚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小虎,把冬枣往他怀里一塞,指尖替他擦掉嘴角的炭印:“当然算数,不过得先把算术书里的‘五’字写端正——你娘说你这字歪得像被风吹的芦苇。”
苏晚笑着捶了下林砚的胳膊:“就你会拿话挤兑人。刚从户部过来?我看你袖口都磨破了,正好新染了批青布,给你做件新衫。”
“旧的还能穿。”林砚走到染缸前,看阿芷正在晾刚染好的青布,布面上的水珠子顺着布纹往下淌,在石板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这缸靛蓝调得匀,比上月的亮些。”
“可不是嘛,”苏晚拿起块晾干的青布展开,“小虎他爹托人从江南带了新的蓼蓝籽,说是改良过的品种,染出来的布经得住晒,不会白。前几日给户部的小吏们做的长衫,都说下水洗了三回,颜色还跟新的一样。”
小虎抱着冬枣凑过来,献宝似的举起算术书:“林叔你看!我会写‘户部’两个字了!”
纸上的“户部”二字,笔画歪歪扭扭,“户”字的点写得像颗黑豆,“部”字的右半部分几乎要跑到纸外去。林砚却看得认真,指尖在字边轻轻划了道弧线:“‘户’字的点要收着点力,像你娘染布时捏染棒的力道,重了会晕色,轻了不上色——你这一点太沉,倒像打夯锤了。”
小虎咯咯地笑,炭笔在纸上又画了个“户”字,果然收敛了些。他忽然指着林砚的长衫领口:“林叔,他们都说你是户部的大官,管着好多好多银子,是不是比我娘染的布还多?”
“户部的银子再多,也不是林叔的。”林砚拿起颗冬枣递给小虎,“那是百姓缴的税银,得花在该花的地方——就像你娘染布的染料,得用在该染的布上,不能浪费。”
苏晚正在往染缸里加石灰水,闻言回头接话:“你林叔这话说得在理。前几日西坊的张婶来扯布,说她儿子在边关当差,上月的军饷准时到了,特意来扯块青布做件新袄,说要穿着去巡城。”
“军饷准时到了?”林砚挑眉,上个月推行的“军饷直达制”,这还是头回听见反馈。
“可不是嘛,”苏晚搅着染缸的力道重了些,靛蓝的泡沫在水面浮了层,“张婶说,以前军饷总拖拖拉拉,她儿子写信回来总说‘娘你别惦记,钱快到了’,其实是怕家里着急。这月初五刚过,银子就送到家里了,张婶拿着银子去买米时,一路都在跟人说‘朝廷没忘咱当兵的’。”
小虎啃着冬枣,含糊不清地接话:“娘,林叔的衙门真厉害!比我爹的木匠铺厉害多了!我爹做个柜子得三天,林叔送银子,一天就到了!”
苏晚笑着拍了下他的屁股:“没大没小,得叫林侍郎。”
“不用,叫林叔就行。”林砚摆摆手,目光落在小虎手里的算术书上,“上次跟你说的‘染布算账法’,学会了没?比如你娘染一匹布要三钱靛蓝,那五匹布要多少?”
小虎扳着手指头数,小脸上满是严肃:“一匹三钱,两匹六钱,三匹九钱……五匹就是一两五钱!”他忽然眼睛一亮,跑到柜台前翻出苏晚的账本,“娘,你昨天记的‘五匹青布用靛蓝一两五钱’,跟我算的一样!”
“这就是算术的用处。”林砚拿起炭笔,在草纸上画了个染缸,“你娘的账本是小家的账,户部的账是大家的账,道理都一样——得算明白,不能糊涂。”
苏晚把染好的布往竹竿上晾,风穿过布面,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无数片小小的云在飘动。“说起来,前几日去给顾家送布,看见他们门口立了块新石碑,刻着税银的去向,说是你让人立的?”
“嗯,”林砚点头,“百姓缴了税,该让他们知道银子花在了哪儿。比如西坊的水渠,就是用税银修的,去年雨季还淹水,今年再大的雨都能排出去。”
小虎忽然丢下算术书,跑到晾着的青布前,张开胳膊抱住布幅来回晃:“娘!我长大了也要去林叔的衙门!我要管好多好多银子,给边关的叔叔们送军饷,还要给张婶家修水渠!”
“你这孩子,”苏晚笑着摇头,“先把‘户部’两个字写端正再说吧。”她转向林砚,眼里带着暖意,“说真的,小虎天天念叨你,说‘林叔的衙门’比说书先生讲的都厉害——这孩子,以前总觉得当官的都是板着脸的,遇见你才知道,原来官还能这样。”
林砚看着小虎在青布间钻来钻去,像只快活的小蝴蝶。阳光透过布缝落在地上,织出明明灭灭的光斑,恍惚间竟有些像清河老家院子里的光景——娘在晾豆角,二哥在教邻居家的娃写字,大哥扛着新收的谷子从田埂上走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户部值房,新吏小李算错了河工饷银,哭着说“怕被赶走”。当时他把自己刚入职时算错的账册给她看,告诉她“错了就改,改了就记牢”——就像此刻,看着小虎在草纸上反复写着“户部”二字,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工整,忽然觉得,所谓传承,或许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子里。
“这缸布晾干了,给小虎做件小长衫。”林砚指着那匹最亮的靛青布,“就用你新改良的蓼蓝,经晒。”
苏晚笑着应下:“得嘞,保证让小虎穿着去私塾时,先生都夸颜色正。”
小虎从布堆里探出头,手里举着炭笔:“林叔!我刚才写的‘户部’!你看是不是像你账册上的字了?”
林砚走过去,看着纸上的字,虽然依旧带着孩子气,却比刚才挺拔了些,像雨后努力往上长的春笋。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在清河的私塾里,先生说“字如其人,得立得住”——原来有些道理,真的要等许多年后,在某个飘着蓼蓝香的铺子里,看着个扎羊角辫的孩童写字时,才能忽然懂透。
风又起,卷着青布幌子轻轻摇晃,“晚香染”三个字在风里舒展,像在笑着应和。林砚拎起小虎的算术书,指尖在“五”字上轻轻一点:“这撇捺再放些,像你娘染布时甩开的布幅那样——对,就是这样,有架势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下,是未时三刻。该回户部了,还有河工养老账的新章程要核。林砚起身告辞,小虎抱着算术书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颗最大的冬枣塞进他手里:“林叔,这颗给你!你账算多了会累,吃颗枣子甜丝丝的!”
林砚捏着那颗红得亮的冬枣,忽然觉得,这比任何赏赐都让人心里踏实。他回头看了眼铺子里,苏晚正在教阿芷翻晒染好的布,小虎趴在柜台前,一笔一划地写着“户部”二字,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清河的秋阳。
原来衙门再大,终究是为了护住这些光景——娘晾的豆角,二哥教的字,大哥扛的谷子,还有此刻染布铺里的蓼蓝香,孩童笔下歪扭却认真的字。
走到街角时,听见小虎在铺子里喊:“娘!林叔的衙门是不是管着天下的账?那我以后要帮林叔算账!算得比谁都准!”
林砚低头笑了笑,把那颗冬枣揣进怀里。长衫的袖口确实磨破了,不过没关系,苏晚新染的青布快晾干了——就像有些东西,旧了,总会有新的接上,一代代,往下传。
户部的账册还在值房等着核,但林砚忽然觉得,脚步可以慢些。毕竟,账本的尽头,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这些在风里飘动的青布,在纸上努力生长的字迹,是孩童眼里亮晶晶的光,是寻常人家日子里,那些暖得像冬枣的盼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冬枣,凉丝丝的,却仿佛能透过布衫,暖到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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