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风仍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云溪县的麦田里已能看见零星的绿意——是熬过干旱的麦苗冒出了新芽。林砚蹲在田埂上,指尖拂过麦叶上的薄霜,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更紧迫的事:各乡报来的余粮清单。
“林计吏,这是最后五个村的账。”王敬之抱着账册跑过来,棉袍下摆沾满了泥点,“您看,赵家峪余了十五石,李家村余了八石,唯独王家坪还缺二十石,村里的老人说,再没粮就得去山里挖野菜了。”
林砚接过账册,指尖在“十五石”“八石”“-2o石”这几个数字上反复划过。按最初的放方案,五千石粮按人口分配到各村,本以为能刚好覆盖缺口,却没料到有些村因农户省吃俭用,竟攒下了余粮,而另一些村因灾情比预估的重,粮食早早见了底。
“得把余粮调过去。”林砚站起身,田埂上的冻土被踩得咯吱响,“但调粮容易出乱子,去年漕运亏空就是教训,必须得立个新规矩。”
他想起清河县的“双钥匙粮仓”——吏员和村民各执一把钥匙,开仓必须两人同时在场。调粮这事,也得让两方都盯着,才能保证每石粮都落到实处。
“王敬之,拿纸笔来。”林砚在田埂边铺开桑皮纸,寒风卷着纸角翻飞,他用石块压住四角,提笔写下“调拨单”三个大字,“单上分三栏:调出村、调入村、粮数,每栏后面留两个签字处,一个给调出村的农户代表,一个给调入村的里正,少一个签字,粮就不能动。”
王敬之眼睛一亮:“这法子好!调出的怕被克扣,调入的怕少了数,两边盯着,谁也别想动手脚。”
“不止。”林砚又添了一行,“再加个‘押运吏员’栏,让府衙派信得过的人跟着粮车,每到一村就在单上画押,确保粮车没绕路、没停私宅。”
他忽然想起父亲林老实常说的“三人成虎,也能成规”——规矩立得越细,钻空子的余地就越小。这调拨单,就得像张细密的网,把每一粒粮都兜住。
当天下午,林砚带着调拨单先去了赵家峪。赵老栓正带着村民在晒谷场翻晒余粮,金黄的小米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十几只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小的粮山。
“林计吏!您来啦!”赵老栓拄着拐杖迎上来,枣木杖头在地上敲出欢快的节奏,“我就猜您会来,这余粮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更缺粮的村!”
林砚把调拨单递给他:“赵伯,您看这单行不行?调出十五石,得您和里正签字,再让王敬之跟着押运,到了王家坪,让那边的里正和农户代表也签字,最后这单子得交回府衙存档。”
赵老栓眯着眼看完,拐杖往粮袋上一靠:“中!我再派两个后生跟着粮车,他们眼神尖,谁想多拿一粒粮,门儿都没有!”
村民们也纷纷应和:“让狗蛋去!他去年跟着林计吏查过账,懂规矩!”“我也去!王家坪有我远房亲戚,正好捎点咸菜过去!”
林砚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暖烘烘的。他原以为调粮会遭抵触,毕竟谁都怕自家粮被调走后不够吃,没想到村民们比他想的更明事理——旱灾面前,谁也没法独善其身。
第一车粮出时,赵家峪的村民都来送行。狗蛋和另一个后生跳上粮车,怀里揣着赵老栓塞的炒花生,说是“路上饿了垫垫”。赵老栓站在车旁,盯着粮袋数了三遍,才在调拨单上按下红手印,又把着林砚的手,让他在“押运吏员”栏签了名。
“林计吏,这粮要是少了一粒,您拿我是问!”老人的声音在风里颤,却透着股沉甸甸的信任。
粮车刚走,李家村的余粮也准备好了。里正李老四是个憨直的汉子,见调拨单上要签字,二话不说就按了手印,还特意让媳妇烙了二十张粗粮饼,塞给押运的吏员:“路上吃,别饿着,到了王家坪,替我给那边的老少爷们带句话,撑过这阵,秋收了咱们互请吃新麦面!”
林砚跟着粮车走了一路。每过一个村,他就让押运吏员在调拨单上标注时间,生怕粮车在哪个角落停久了。路过一片荒坡时,他见粮车忽然放慢度,心里一紧,催马赶上去,却见是两个孩童在路边捡柴,粮车怕轧着他们才减。
“是我多心了。”林砚松了口气,却更坚定了盯紧粮车的念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到王家坪时,天已经擦黑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伸长脖子望着来路,见粮车过来,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惊飞了树上的夜鸟。
“林计吏!您可把粮盼来了!”王家坪的里正王老实扑上来,握着林砚的手直哆嗦,他袖口磨得亮,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村里最后一口粮昨天就吃完了,我正准备带着大伙去山里挖野菜呢!”
林砚让粮车停在晒谷场,打开调拨单:“王里正,点清楚,十五石加八石,共二十三石,您和村民代表签字确认。”
王老实让两个老人上前点数,自己则在调拨单上一笔一划地签字,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像是在刻字。“没错!二十三石!”老人数完粮,抹了把眼泪,“林计吏,您是王家坪的救命恩人啊!”
林砚却注意到,王老实签完字后,村民代表迟迟不肯落笔。他走过去一问,才知老人不识字,怕自己的手印按得不合规矩。
“没事,按就行。”林砚把印泥盒递过去,“这手印比字管用,是您亲手按的,就代表您认这数。”
老人颤巍巍地按了手印,红泥在纸上晕开,像朵小小的花。林砚把调拨单折好,揣进怀里,胸口被纸角硌得有点疼,心里却踏实得很。
回程时,月上中天,粮车在土路上颠簸,车轴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哼一古老的歌谣。王敬之裹紧棉袍,打了个哈欠:“林计吏,咱们今晚能歇个整觉了吧?”
林砚却摇了摇头:“还有七个村的余粮没调完,明早得去李家坳。”他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粗粮饼,是李老四媳妇烙的,嚼在嘴里剌得喉咙生疼,“对了,记着让厨房别给我留饭,我啃这个就行。”
这些天,他总让厨房把自己的那份粮省下来,掺进调拨的粮车里。王敬之劝过他:“您一天跑十几个村,不吃饱哪行?”他却笑:“我年轻,扛得住,村民们比我更需要这口粮。”
不知不觉间,林砚的棉袍竟宽了不少,袖口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往里灌。王敬之偷偷给他量过,才半个月,他就瘦了五斤,颧骨都凸了出来,唯有那双眼睛,在夜里亮得像星。
调粮的事持续了整整十天。林砚带着团队跑遍了云溪县的二十三个村,调拨单攒了厚厚一沓,每张单上都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按满了手印,像串沉甸甸的钥匙,打开了各村之间的信任之门。
最后一车粮调完那天,林砚坐在田埂上,把所有调拨单按日期排好,又核了一遍总数:赵家峪十五石,李家村八石,张家屯七石……合计两百石,不多不少,刚好补上了缺粮村的缺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麦田里,像株倔强的麦苗。远处传来村民们的吆喝声,是在给麦苗浇水——经过这些天的调粮和省吃俭用,最困难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了。
林砚摸出怀里的粗粮饼,咬了一口,干硬的饼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啄食。他忽然想起赵老栓的话:“麦子不怕旱,就怕人心散。”只要人心齐,规矩明,再大的灾,也总有扛过去的那天。
风还在吹,但麦田里的新芽已经破土,带着湿漉漉的绿意,在暮色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