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的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打在府衙的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林砚站在廊下,忽然听见暗器破空声!一枚牡丹纹匕擦着耳边飞过,钉在廊柱上。王敬之惊呼:“是牡丹会的人!”,手里攥着五县送来的试行月报,纸页被雨水洇得潮,上面的数字却越清晰——云溪县逃荒的佃农回来了十七户,清河县新增开垦的荒地多了二十八亩,五个县的耕种面积加起来,竟比上月涨了整整一成。
林计吏,这数没算错吧?账房小吏王敬之捧着算盘,指节因用力而白。他刚把月报上的数字重核了三遍,每一遍都在耕种面积增一成那行停下,仿佛多看几眼就能找出错漏。
林砚把月报往廊柱上靠了靠,避开飘进来的雨丝:你去查云溪县的复耕登记册,赵老栓家是不是把撂荒的三亩地又种上了?
王敬之眼睛一亮,转身往账房跑。李茂在一旁笑:他还是不信,那些地主说佃农懒,给再多好处也不肯多干活,现在被打了脸吧?他手里拿着支新毛笔,是用林砚奖的二两银子买的,笔杆上还刻着二字。
林砚望着雨幕里的府衙大门,忽然想起七日前去云溪县巡查的情景。那天也是个雨天,他踩着泥泞的田埂往赵老栓家走,远远就看见地里多了几个身影——赵老栓正带着儿子翻地,他那瘸腿的婆娘也拄着拐杖在旁拾柴,往年这时候,他们早该逃荒去了。
林计吏!赵老栓看见他,手里的锄头都没来得及放下,裤脚沾满了泥也顾不上擦,您看,俺把那三亩荒了两年的地翻出来了,税少了,多种点就够吃了!他指着地里新播的麦种,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星,俺还叫回了隔壁的王二柱,他说在家种地比在外讨饭强!
当时林砚蹲在田埂上,摸了摸刚松过的土,湿润润的,带着生机。赵老栓的儿子偷偷塞给他一把炒花生,说是自家种的,比去年饱满,花生壳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花生壳上沾着银矿红土,与云溪县矿道土质一致。林砚心头一凛,想起二哥信里的话:“红土埋的不是矿,是百姓的血。”
林计吏!王敬之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小吏举着登记册跑过来,雨丝打湿了他的头,查到了!赵老栓家确实复耕了三亩,还有王二柱、李老四。。。。。。一共十七户,都记着呢!他指着册上的红手印,都是按您说的,复耕一户就按个手印,错不了!
林砚接过登记册,指尖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赵老栓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锄头,显然是不会写字,又怕别人认错。他忽然想起赵老栓说的话:俺们佃农不怕干活,就怕干了活也填不饱肚子。税少了,地就肯长粮食了。
正说着,门房披着蓑衣跑进来:林计吏,您家大哥来了,在门房避雨呢!
林砚心里一动,快步往门房走。刚拐过照壁,就看见大哥林石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见了他就笑:刚送粮到府衙,顺道给你带点东西。他把油纸包往林砚手里塞,爹让俺给你带的新花生,今年收成好,颗粒饱满。
油纸包里的花生还带着余温,显然是刚炒好的。林砚剥开一颗,花生仁又大又脆,带着阳光的味道。家里都好?他问,眼角瞥见大哥袖口磨破的补丁——大哥赶车辛苦,袖口总磨得最快。
好着呢!林石往灶房的方向努努嘴,俺刚听灶房的老张说,你搞的那减税策见了效?爹要是知道了,保准又要多喝两盅。他挠挠头,从怀里掏出封信,这是爹让俺带给你的,他说他现在能拄着拐杖编竹筐了,不用你惦记。
林砚展开信纸,父亲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砚儿,家里收了新花生,让你哥给你带点。你二哥的私塾又添了张桌子,他说等你回来教孩子们算账。别总熬夜,按时吃饭。信纸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算盘,是父亲跟着二哥学的,画得像个歪脖子树,却透着股憨直的暖意。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忽然想起什么:大哥,你等会儿,我给家里带点东西。他转身往偏院跑,王敬之跟在后面喊:林计吏,顾知府让您去正堂呢!
告诉知府大人,我去去就回!林砚边跑边答。回到偏院,他从箱底翻出个布包,里面是他攒的五两银子,还有两匹青布——是给母亲和大嫂做衣裳的。他把布包递给林石:给爹抓点好药,让大嫂给娘做件新衣裳。
林石接过布包,掂量了掂量,眉头一皱:你又寄这么多?自己在府衙别太省着。
我省着呢。林砚笑了,账房管饭,花不了多少。对了,二哥要的《论语》我买好了,在书架上,你记得带上。
林石应着,忽然压低声音:砚儿,爹说你做的事是积德。前几日村里的佃农都来谢爹,说你让他们能在家种地了,不用逃荒了。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爹偷偷哭了,说没白养你。
林砚鼻子一酸,忙转过头去看雨。雨还在下,却不像刚才那么缠绵了,倒像是带着股暖意,把府衙的青砖都润得亮。他想起赵老栓地里的新麦种,想起登记册上的红手印,想起父亲信里的小算盘,忽然觉得,那些熬的夜、走的泥泞路,都值了。
大哥,路上小心。他拍了拍林石的肩膀,看着大哥把《论语》捆在粮车上,油纸包的花生被小心地放进怀里,生怕淋湿。
送走大哥,林砚转身往正堂走。路过账房时,看见王敬之和李茂正趴在桌上核账,两人头凑在一起,指着账本小声争论,时不时爆出两句笑。林砚放慢脚步,听见王敬之说:你看这云溪县的税银,虽说是佃农少缴了,但复耕的地多了,总税反倒比上月多了两成!李茂接话:这就是林计吏说的薄税多收吧?比逼着佃农缴税管用多了!
林砚嘴角扬起笑意,继续往正堂走。雨打在伞上,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为那些新生的希望伴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地主的阻挠、税银的征收、细则的完善。。。。。。但只要看着那些重新长满庄稼的土地,看着佃农们不再逃荒的笑脸,他就觉得,脚步能踏得更稳。
顾知府正在正堂看月报,见他进来,把册子往案上一放:看来这减税策,是走对了。他指着总税增两成的字样,眼里带着赞许,下月继续盯着,别让那些地主搞小动作。
林砚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远处的粮行飘来新麦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清新,让人心里踏实。他忽然想起赵老栓儿子塞给他的那把花生,脆生生的,带着希望的味道。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林砚走出正堂时,看见阳光正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瓦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摸了摸怀里父亲的信,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带来的暖意——路还长,但只要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秋收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