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却从未见过这种,用严密到近乎刻板的理性思维,将自身意识构筑成一座逻辑堡垒,让依赖于感性感知和意象捕捉的术法,有种无处着力之感的存在。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匠人。
“梦中受教?”
司徒玄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程匠人的‘琉璃仙露’与‘新盐法’,莫非也源自这光怪陆离之梦?”
终于问到核心了。
程知行心念电转,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次试探。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思索和不确定的神情:“阁主此言……倒是让草民想起。确实,在研制那粗浅的制盐法和香露时,有些关窍处苦思不得,偶尔昏沉睡去,梦中确会出现些支离破碎的景象,醒来后依稀有感,尝试之下,竟偶有所得。但梦境混沌,醒来即忘大半,是否真是‘受教’,草民亦不敢断言。或许,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他将“梦中得技”的可能性提出,但又用“混沌”、“支离破碎”、“不敢断言”将其模糊化、不确定化。
同时,他心中开始疯狂“运算”。
他想象自己脑中有一个“工作日志”,开始“调取”关于粗盐提纯的“实验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尝试用麻布过滤粗盐水,效果不佳,杂质残留率约xx%;某日,改用多层细绢,效果提升,但效率低下;某日,梦见水汽升腾冷凝,受启尝试“重结晶”法,记录温度变化曲线、晶体析出率与纯度关系……
他将真实的化学过程,用这个时代可能理解的术语和极度详细、数据化的方式在内心“复盘”。
这一部分思维活动是真实且活跃的,充满了具体的操作细节和“数据”,立刻被司徒玄的测心术捕捉到。
然而,这些信息对于司徒玄来说,过于“匠气”和“琐碎”,全是关于如何让盐更白、如何让花香更持久的“微末技巧”,与他所关心的灵穴、青丘血脉、叛国阴谋等高层次秘密,似乎毫无关联。
就像你试图在一本食谱里寻找治国方略,在账本里探寻宇宙奥秘。
司徒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施加在程知行身上的精神压迫和测心术法,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厅堂内那无形囚笼般的光线,也恢复了最初的恒定柔和。
“原来如此。”司徒玄淡淡道,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程匠人倒是个有心人,于细微处亦能究其理。难怪能得三殿下些许看重。”
他不再追问紫金山,也不再追问梦境。
仿佛刚才那步步紧逼、直指核心的审问,只是寻常的闲聊。
程知行心中紧绷的弦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这绝不意味着司徒玄打消了疑虑。
相反,这更像是一种暂时的“存档”。
对方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或破绽,但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而且,通过这次交锋,司徒玄恐怕对他这个“用理性对抗玄学”的古怪匠人,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或者说,警惕。
“不敢当阁主谬赞。”程知行谦逊低头。
“程匠人远道而来,暂且先在阁中客舍休息。关于紫金山‘地气微澜’之事,或许还需程匠人协助参详一二。”司徒玄挥了挥手,门外立刻有灰衣弟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带程匠人去‘听竹轩’歇息。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是。”弟子躬身领命,对程知行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知行起身,对司徒玄再次行礼,然后跟着弟子退出了这间令人压抑的偏厅。
走出厅门,穿过回廊,秋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程知行才感觉背后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第一轮正面交锋,他凭借独特的思维模式和精心的心理构筑,算是暂时扛过去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听竹轩?
名为客舍,恐怕亦是囚笼。
而司徒玄那句“协助参详”,更像是一句宣告:你,已经进入我的棋局了。
程知行望着观星阁上方那缓缓转动的巨大浑天仪,眼神沉静。
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棋手吧。
(第1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