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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泣血叩阍惊帝阙（第1页）

康熙喉头微动，终是缄默不语，唯有袖中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如霜，隐现青筋。

贵妃的哭诉如利刃，层层刺破殿内虚实的平静，将皇家亲情下的暗潮汹涌尽数剖开。

缓缓闭目，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良知的谴责与朝堂的权衡在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交织撕扯，难分难解。

片刻后，他沉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迈向贵妃，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心尖，眼底翻涌着未明的悲戚与隐忍。

此时的贵妃早已豁出一切，神智全然昏乱，往日的端庄温婉荡然无存，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帕子边角几乎被绞碎。

见康熙走近，她猛地抬眼，髻散乱，钗环歪斜，对着这位九五之尊厉声怒吼。

“皇上身登九五，富有四海，当年眼睁睁瞧着姐姐溘然长逝，无力回天；如今又要坐视老四赴死？这到底是何道理！老四遭此横祸，究竟是谁之过？是谁害了他！”

字字泣血，如重锤般砸在康熙心上。

脸上、心上皆是火辣辣的疼，往日对老四的冷落、苛责、诸多不待见，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

治水归来时的疲惫、赈灾途中的风霜、深夜批奏折时的孤灯，尽数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痛得喘不过气。

殿内众皇子神色各异，各怀心思。太子胤礽与大阿哥胤禔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堪。

无论此事是谁所为，东宫与长兄一脉都难辞其咎，顿觉颜面无光；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则满是冤枉，二人垂而立，指尖微颤，他们当真未曾对老四动手。

四人目光悄然交汇，无需言语，便不约而同地投向十四阿哥胤禵。

胤禵急得满脸通红，额角渗出细汗，恨不得指天誓自证清白：“皇阿玛！儿臣冤枉！儿臣纵是与四哥有嫌隙，也绝不敢行此阴毒之事！”

殿内竟无一人肯信，连素来中立的十二阿哥胤裪，看向他的目光也带着几分怀疑。

细究起来，抛开老八一党，也确实只有十四与老四嫌隙最深。

太子正为往日纵容手下暗害老四之事愧疚，哪里敢再生事端；老大与老四无甚私仇，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老三后院正闹得鸡飞狗跳，嫡庶之争搅得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有余力算计旁人？

倒是宴饮将散时，十四当众冷嘲热讽，字字尖刻，讥讽老四攀附孝懿皇后与佟佳氏，捧高踩低，忘了生养他的乌雅氏，任由亲娘在偏殿禁闭、生死不知，还步步紧逼，非要老四喝下那杯充满羞辱的敬酒。

此刻经人一提，席间十四那刻薄的言语再度浮现，如针扎般刺入耳膜。

贵妃猛然抬头，眼中血色漫开，死死盯住胤禵，声音冷得像冰：“十四，你倒说说，老四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谁最得意？谁能从中渔利？”

殿内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众人越想越觉，十四的嫌疑最大，毕竟他与老四积怨已深，又在宴上公然结怨。

亦或是老八拿十四当挡箭牌，暗中下手，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真相如何，眼下局面皆是被动。

老四一日不脱离危险，他们便一日要背着“暗算兄弟”的黑锅，任人揣测。

不少人暗自啐了口，暗骂老八、老十四忒不体面，将皇家颜面抛诸脑后。

十二阿哥胤裪、十三阿哥胤祥心系四哥安危，顾不得多想，当即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恳请康熙垂怜。

“皇上，四哥正生命垂危，贵妃娘娘只是情急失言，绝非有意冒犯天威，还请皇上勿要迁怒于她。当务之急，是救治四哥啊！”

康熙哪有脸面迁怒贵妃？

殿内众人皆垂敛目，大气不敢喘，唯恐被这场风波牵连，引火烧身。

僵持之际，殿外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混着淅沥的雨声，格外凄厉。

弘晖满身泥水，小靴子踩得湿漉漉的，头黏在脸颊，一路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小小的身子在冰凉的金砖上滑了一跤，又立刻爬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康熙身边挤：“哇啊啊啊！皇玛法！救救额娘！救救阿玛！额娘被关起来了，阿玛快不行了……”

康熙尚未开口，太子与胤禔已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拉住弘晖。

谁也不敢保证弘晖未曾染疫，这时候若让他靠近圣驾，一旦出了岔子，便是天大的祸事，谁也担待不起。太子冷着脸，竟是头一回对弘晖厉声呵斥：“退下！大人议事，哪有你一个小孩子插嘴的份！休得在此胡闹！”

他转头瞪向身后追来的剪秋等人，怒声谩骂：“你们这些狗奴才！如何照看小阿哥的？竟让他这般狼狈地闯进来！还不快把孩子抱下去，仔细你们的皮！”

骂完，又转向贵妃躬身行礼，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娘娘，眼下最要紧的是照看好弘晖。老四那边有太医值守，四弟妹亦在身旁悉心照料，您万不能倒下。您若有失，谁来照拂老四府上的妇孺？谁来护着弘晖？”

胤禔亦“呸”地一声，对着胤禵破口大骂：“敬酒时拿骨肉亲情、血溶于水说事儿，逼得老四不得不饮；如今老四病倒，生死未卜，弘晖就在跟前哭得撕心裂肺，你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就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也配做老四的亲弟弟？无耻至极！往后休要再提自己是皇阿哥，爷瞧不上你！”

说罢，便与太子一同将弘晖护在身后——孩子终究是无辜的，没必要卷入这血淋淋的朝堂纷争。

太子心中暗叹，对着弘晖无声致歉：好孩子，委屈你了。二伯今日呵斥你，也是为了护你周全，免得被那些文官御史拿皇上安危做文章，将你也牵扯进来。你且忍耐片刻，二伯定会护你无事。

弘晖本就情绪激动，又被素来温和的二伯这般凶狠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再瞥见十四那阴恻恻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更是魂飞魄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紧紧抱住太子与胤禔的衣襟，哭得愈伤心，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十二、十三见弘晖被吓哭，心中更怒：暗算四哥的账还没算，竟又吓到年幼的侄子，真当他们兄弟好欺负不成？

两人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冲上前对着胤禵的脸便挥出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眼眶上，瞬间青了一片，肿得老高。

连上前拦架的胤禩、胤?，也挨了好几下，衣衫都被扯破了。

胤禵起初心虚，未敢躲闪，挨了这一拳后，又见红十二、红十三目露凶光，状若疯虎，也动了火气，不再忍让，当即还手怒吼：“狗娘养的！你们凭什么动手？老四那白眼狼又不是我害的！休要血口喷人！”

说着便要扑上去拼命，与二人扭打在一起。

胤禩、胤?赶忙死死抱住他，胤禩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你给我忍住！四哥如今生死未卜，你若在此刻动手伤人，便是坐实了暗算兄弟的罪名，往后便再也抬不起头！没瞧见我都不敢回嘴吗？忍，必须忍！为了长远计，今日这口气你必须咽下去！”

稳住十四后，他转头对着胤裪、胤祥厉声道：“十二弟、十三弟，你们这是做什么？！真心系四哥安危，便该盼着他早日痊愈，而非在此处拿弟弟出气，徒增皇阿玛烦恼！传出去，丢的是咱们皇家的脸面！”

殿内混乱愈演愈烈，哭喊声、怒骂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康熙见状，怒火攻心，胸中积压的悲愤与失望瞬间爆，猛地抬手，将案上的茶盏、笔墨、奏折尽数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光影斑驳，映得众人神色狰狞。

康熙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指着众皇子厉声怒斥：“混账东西！都是一群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