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屋内只剩下叔侄二人,景巡肃穆的脸色才稍稍松软下来。
景谡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兄长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看着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侄儿,景巡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你若出了事,让我日后……如何面对你爹娘。”景巡的声音较往日低沉了些,“好在,这次阎王爷没收你。”
景谡想张口说话,却被景巡抬手制止,“你身上的伤太重,别乱动。”
无奈,景谡只能听他自顾自说话。
“水寨之事已了,寨主庞英死于乱军之中,余众皆已归降。缴获的物资、船还在清点,邓桐暂时接管了防务。”景巡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清剿一事,“你且安心养伤,南阳那边有我看着。”
南阳那边,孟儒还在虎视眈眈,必须有人去坐镇。景巡也没办法在这边待太久,见景谡性命无忧,他才放宽了心。
接下来的时日里,景谡只能躺在床上养伤。
好在他身体恢复得不错,仅半个月,他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这日午后。
段令闻小心翼翼地解开景谡身体的绷带,动作极轻,生怕扯到他的伤口。
纵横交错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皮肤仍泛着红肿。哪怕段令闻已经见过无数次,却仍觉触目惊心。
他蘸了药膏,指尖悬在伤处上方微微颤,轻轻落下,又慌忙抬头看向景谡。
“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景谡缓声开口。
刚醒来那几日,身体的疼痛几乎让他彻夜难眠,可他不想让段令闻担心,便强忍了下来。
但段令闻就守在他旁边,怎么可能没听见他压抑的喘息。
一个不说,一个假装不知道。
所幸,最煎熬那几天都过去了。段令闻加快给他换药的度,又缠上新的纱布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景谡只静静地看着他,眼中越深沉。他蜷了蜷手指,将段令闻的食指勾住。
“怎么了?”段令闻神色一紧,“是纱布缠太紧了?”
景谡摇了摇头,他往床榻里侧挪了挪,开口道:“你上来睡一会儿。”
段令闻却担心自己要是睡着了,会不小心压着他,便回道:“我去别的房间睡就好了。”
“我想看着你。”景谡轻声道。
段令闻的心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出口。随即,他还是躺在了景谡的身旁,但刻意保持着距离,生怕碰到对方的伤处。
“要是我不小心压到你伤口了,你要叫醒我。”段令闻微微仰头看向他,轻声道。
此时,景谡是半靠在床榻上,他垂眸看着身边的人,柔声应道:“嗯。”
这些时日,段令闻夜间睡得少,身体的确有些疲困,在景谡的身旁,他很快就沉睡了过去。
景谡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段令闻的手拢入掌心中,不愿放手。
这些时日,他时常会想起那一个梦。
如果……如果那不仅仅是梦呢?如果现在的段令闻,有朝一日想起了所有的一切,到那时,他是不是也会像梦中那样,决绝地离开他,甚至……恨他?
景谡嘴角轻轻扯了一抹自嘲的笑意,这何尝不是上天在戏耍他。
陷入沉睡中的段令闻又一次梦到了那熟悉的场景,一人、一桌、一笔。这一回,眼前似乎不再被血雾遮挡,他看见了自己所写下的每一个字。
一封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