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请命之后,你仿佛真的将自己投入了一炉精心调配的温水中,每一寸肌骨都舒展出恰到好处的柔顺。
当曹植再次踏入听竹苑时,他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灼伤。
你不再仅是收下他的诗稿,甚至会在他到来前,亲手挑选适合的香茗,在他谈论音律到忘情时,适时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
你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不再似冰雪初融的勉强,而是如同春日溪流,潺潺地、自然地流淌,映照着他狂喜的倒影。
当他携琴而来,你甚至会主动提议合奏,素手轻抚过琴弦,奏出的曲调虽仍带着一丝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悲音,但在曹植耳中,这悲音也化作了凄美的和弦,让他更加心醉神迷。
“鹤月,”一次琴音袅袅散去后,曹植凝视着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满足,“我仿佛能听见你琴声里的山水,还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念,是为我而奏的吗?”他的声音因期待而微微颤。
你抬起眼帘,眸光如水,温柔地拂过他因激动而微红的面颊,声音轻软得如同梦呓:“子建以为呢?”这一句不答反问,带着些许娇嗔,更胜千言万语的肯定,瞬间击溃了曹植所有的理智。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巨大的幸福感让他有些晕眩。
“我……我知足了!真的知足了!”他喃喃道,看着你为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落叶,看着你在他高谈阔论时专注凝望的眼神,他深信不疑——这座他倾慕已久的冰雪之城,终于为他一人,春暖花开。
他沉浸在用才华与真诚赢得美人心的小得意与巨大喜悦中,全然忽略了那温暖表象下,冰冷坚硬的基石。
这“琴瑟和鸣”的景象,自然一丝不落地传到了曹丕耳中。
他选了一个黄昏,曹植被曹操召去问话的间隙,如同暗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听竹苑。
夕阳的余晖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极长,带着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看来,女公子是当真决意要做我曹家的新妇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那目光却像冰冷的探针,在你身上细细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破绽。
你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甚至在他目光扫来时,恰到好处地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仿佛不堪重负的脖颈,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长公子说笑了。天命如此,竹……岂敢不从。”
曹丕踱步到你面前,距离近得你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墨香,以及那更深层的、属于权力与算计的冰冷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你方才抚过的琴上,又缓缓移回你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不敢?我看女公子与子建相处,倒是颇为‘甘之如饴’。”
他刻意放缓了语,“只是不知,这甘之如饴里,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审时度势后的演技?”
你抬起眼,眸光清澈,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奈,迎上他审视的目光:“长公子何出此言?竹一介弱质女流,身如浮萍,除了顺应,还能如何?子建公子待我以诚,我……投桃报李,有何不妥?”
你微微侧过脸,语气带着一种认命后的淡然,“至于真心与否,重要么?结局已定,过程如何,或许……并不那么要紧。”
你这番话,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完全被动、被迫接受命运的位置,将“感情”淡化,突出了“现实”的无奈,反而显得更为真实。
曹丕盯着你,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暗流汹涌。
忽然,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你呼吸相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阴鸷的、不容回避的质问:
“为何是子建?”
他不等你回答,便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尖锐的锋芒:“论身份,我乃长子,未来继承父相基业者,大概率是我!论权柄手段,我自信远胜子建那等只知风花雪月的书生!论对你的‘看重’——”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冰锥,直刺你袖中隐藏的玉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价值!告诉我,为何你‘选择’的,是他,而不是我?!”
这一刻,他褪去了所有沉稳的外衣,露出了内里那份不甘被比下去、尤其是在他自认更具优势的领域被比下去的阴暗与偏执。
你在他强大的压迫感下,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自镇定。
你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些许畏惧与坦诚的情绪,望入他阴鸷的眼底:
“因为……子建公子的世界,简单。他的欢喜,他的情意,都写在脸上,清澈见底。”
你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一样扎人,“与这样的人相处,至少……不必时时刻刻揣度算计,不必担心下一刻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长公子您……太过深沉,令人望而生畏。竹……已经很累了,只想要一点……看得见的,简单的温暖。”
你这番话,半是真实的想法,半是精心设计的说辞,既回答了问题,又微微刺中了曹丕那颗习惯于在权谋中打滚、或许早已忘记“简单”为何物的心。
曹丕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自嘲与冰冷怒意的复杂情绪。
他周身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幽暗。
“简单……温暖……”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极其可笑又讽刺的东西,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纹,“原来如此。倒是……很好的理由。”
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但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寒潭。
“子建待你,确是赤诚。”他最后看了你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你这副温顺的皮囊彻底剥开,“但愿你这份对‘简单’的向往,能一直维持下去。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警告,如同毒蛇吐信:
“若让他伤心,我必让你……百倍偿还。”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融入渐浓的暮色,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寒意。
你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温柔面具一点点剥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片冰冷的死寂。
袖中的玉骰安静地贴着你的手腕,那恒定的微暖,此刻也无法驱散你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你知道,曹丕的怀疑并未消除,他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
但你已踏上这条不归路,前方唯有泰山的万丈深渊,才是你最终的落幕。
而曹植那份赤诚的信任,此刻是你唯一的盾牌,也是……你心头最沉重、最无法偿还的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