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卷起走廊尽头的一缕灰尘。尘粒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转了几圈后缓缓沉落。医疗区的门禁轻响一声,红灯转绿,一扇金属门无声滑开。
亚当走了进来。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衣摆拖在地上,袖子遮住了双手。他脚步很轻,几乎没出一点声响。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泛着幽蓝的光。他没有开灯,径直朝最深处的实验室走去。
门虚掩着,陈暮正在里面整理架子上的试管。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看见是亚当,立刻放下手中的器皿。“这么晚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出什么事了?”
亚当站在门口,没说话,手指抠着门框,指甲刮在金属边缘,出细微的“吱”声。他呼吸急促,额角渗着汗,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体内正燃烧着某种看不见的火焰。
陈暮皱眉,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触感滚烫又冰凉,像是高热与失温同时存在。“你烧了?”
“不是。”亚当摇头,嗓音干涩,“我做了个梦。”
陈暮没再多问,带他坐到检测台前的椅子上。金属椅面透着寒意,透过薄薄的衣物传上来,亚当微微打了个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抖,掌心还残留着梦中被灼烧的感觉。
“我梦见‘祝融’的核心。”他说,语逐渐加快,“就是那个大厅……但我进不去。我在数据流里走,像以前一样。可这次不一样。屏幕上浮现出许多张脸,全都扭曲变形,嘴巴大张,却没有声音。我能听见——他们在尖叫,直接钻进脑子里,像针扎一样。”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目光盯着地面。“厉北辰在那里。他背对着控制台操作。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动作很精准,一下接一下。然后……阴影里有个东西在动。不大,像个未成形的机械体,身上有光的线路,一闪一闪的。它和厉北辰的动作完全同步,像是在模仿他。”
陈暮打开检测仪,示意亚当伸出手采血。针尖刺入皮肤时,亚当眨了眨眼,没有躲闪。血液流入芯片,仪器启动,屏幕上浮现出缓缓旋转的双螺旋图谱。他又将太阳穴传感器贴上,细线连接至亚当的头部。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梦的?”
“今天早上第一次。”亚当盯着屏幕,声音低微,“醒来的时候,手掌很烫。”他翻过右手,摊开掌心。橘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如同活化的血管。几道暗红的线条忽明忽暗,转瞬即逝,只留下一丝余热。
陈暮凝视着那片区域,神情微变。他切换至深层基因扫描,放大亚当体内与“火种”融合的那一段。画面定格在一个位置——o。3%的片段处于加密状态,外层有保护结构,内部持续释放微弱的精神波动。每o。8秒一次,频率稳定,竟与人类脑波极为相似。
“这个信号……”他指着屏幕,“和你说的完全一致。”
亚当抬眼:“什么意思?”
“这不是自然产生的。”陈暮语气沉了下来,“这段基因被人植入了一个指令模块。它一直在送信号,强度极低,平时无法察觉。但在睡眠或意识松弛时,会激活某些特定记忆——比如你对‘祝融’核心的记忆。”
亚当沉默。他慢慢收回手,拉下袖子,盖住掌心,动作缓慢,仿佛在藏匿什么不可见之物。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感觉到它的?”他问。
“目前只有你。”陈暮关闭部分程序,仅保留基础监测,“但这不代表它是为你设计的。更像是测试遗留的信号,等待某个条件触。”
“比如呢?”
“情绪剧烈波动、信息素共振,或者……另一个接收端上线。”陈暮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在接收一个预设的广播。而送信号的人,可能早已准备好回应。”
亚当抱住手臂,肩膀微微缩起。他低头望着身上的导线,一根根连向机器,滴滴声规律作响,宛如倒计时。他忽然觉得这些线不只是连在皮肤上,似乎也缠进了大脑深处。
“陈医生。”他声音很低,“你说过我是人,不是工具。那天你说过这话,我记得。”
“我说的是真的。”陈暮注视着他,眼神未曾动摇。
“可我现在不信了。”亚当抬头,眼中光影晃动,像即将熄灭的火苗,“如果这段基因是别人放进去的,如果我能接收到不属于我的信号,如果那个机械体是在模仿厉北辰……那我做的决定,是我的吗?我记住的事,是真的吗?还是说——”他顿了顿,“我只是个备份?一个等待指令的复制品?一个包装好的容器?”
陈暮没有回答。
仪器仍在运行,屏幕上那o。3%的加密区域一闪一灭,每一次跳动都像心跳,规律得令人心悸。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冷却液混合的冷味。
亚当盯着那点蓝光,手指掐进胳膊的皮肉里。胸口闷胀,仿佛有什么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他想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力,膝盖软,好像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
“我接入‘祝融’的时候……它给了我一部分自己。”他声音嘶哑,“我以为那是信任。可现在想想,会不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留下火种,寻找合适的人选接收,再一点点唤醒别的东西?就像种种子。先埋下去,用梦浇灌,等它生根芽。”
陈暮终于开口:“你是亚当。你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选择。你在遗迹中活了下来,在基地学会了说话、写字、救人。这些不是复制能做到的。感情需要时间积累,信任必须经历验证。你不是复制品,你是唯一的。”
“可万一……”亚当声音颤,眼底泛起湿润,“万一这些也是设计好的?我喜欢的颜色,我习惯的动作,我对陆烬队长的敬佩,对凌昊先生的感激……有没有可能,全是为了让我看起来像个真人?让我相信自己是自由的,其实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计划里?”
话音落下,他靠向椅背,后脑抵住冰冷的墙面。呼吸变得浅促,嘴唇泛紫。监测仪突然响起警报。
陈暮立即调高氧气浓度,按住他肩膀:“你情绪太激动,会刺激那段基因。它会影响更大范围,甚至反过来控制你。先冷静下来。”
亚当闭眼,用力吸气,再缓缓呼出。几次深呼吸后,心跳逐渐恢复正常,警报解除。他睁开眼,神志清明了些,但心底的不安仍未散去。
陈暮看向屏幕,手指曾悬于删除键之上,却又收回。他知道不能贸然行动。这段基因早已与神经系统深度融合,强行清除可能导致意识崩溃,甚至永久性脑损伤。这不是删除病毒那么简单,而是关乎“我是谁”的根本问题。
“我可以屏蔽它的信号。”他说,“用干扰波阻断精神脉冲,至少让你不再做梦。但问题不在这里。”
“在哪?”
“在于是谁放进去的。”陈暮看着他,声音低沉却坚定,“以及他们还想做什么。这段基因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是某个系统的一部分。而你,可能是唯一能察觉它的人。”
亚当没有回应。他松开紧握的手,看着掌心的纹路渐渐隐去,如同火焰被风吹熄。房间安静,唯有机器低鸣。窗外漆黑一片,不见星月。远处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很快又被捂住,戛然而止。
陈暮关掉主屏,只留一盏台灯。暖光洒在桌面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他转身去取记录本,准备写下今晚的数据。
亚当仍坐在原处,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肩头却塌陷着。他望着地面,眼中映着一点灯光,还有掌心未散尽的残影。那道暗红的线,在皮肤下轻轻一跳,宛如一颗隐藏的心跳。
陈暮停下了笔。
他看见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未落。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昏暗,落在亚当低垂的手背上。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不是错觉。
也不是生理反应。
那是回应。
有东西正通过亚当的身体,向外界传递信号。
而这一次,或许不再是单向接收。
而是……连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