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役结束四周后,断刃基地的仓库已改造成会议中心。这里曾堆满旧装甲与生锈弹药,如今已被彻底清理。墙面刷上了防火涂料,地面铺着防滑金属板,头顶的灯管出冷白光,足以看清文件,却不刺眼。空气里仍残留着机油和水泥的气息。
长桌由三段拼接而成,表面布满划痕,显得陈旧却结实。两侧坐满了人:聚落领、技术员、后勤人员,还有戴着防护面具的环境监测员。他们神情各异,有的疲惫,有的紧张,更多人在沉默中等待结果。
陆烬坐在主位,背脊笔直,身穿军装,袖口虽有磨损却整洁如初。双手平放于桌面,手指修长,掌心朝下。他没有开场寒暄,只是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开始。”
林瑶将记录板置于手边,轻点两下屏幕,启动录音。她坐姿端正,神情平静,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陈暮坐在她身旁,指尖轻轻摩挲水杯边缘,眼神微怔,似仍在思索地下水的数据。亚当安静地坐着,双眼映着屏幕微光,宛如一台沉默运转的机器。
钱万有的全息影像悬浮空中,西装革履,领带笔挺,笑容标准得近乎刻意。他的投影略高于他人,气势十足。守望之地的和弦与木素也以投影现身,立于角落,衣着朴素,态度温和,却不容忽视。
陆烬翻开笔记本,语气平稳:“战后秩序。先谈资源分配。”
话音刚落,钱万有便抬手一挥,一张三维图表浮现在桌面中央。红蓝交错的线条跳动着,显示各区域物资、人口与消耗情况。
“我建议设立联合贸易区,采用统一单位进行物资交换。初期使用工分制,逐步过渡为信用积分。长远来看,可展成通用货币,便于各聚落流通。”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市场机制能提升效率,这是历史验证过的规律。”
“资本主导并非真正的秩序。”和弦立即回应,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们需要的是平等。不能强制征收,也不应分级配给。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这才是重建的意义所在。”
“选择权?”钱万有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眼神却冷了几分,“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怎么选?面包还是尊严?现实不是演讲稿,理想填不饱肚子。”
“正因如此,才需要制度保障。”和弦毫不退让,双手轻放膝上,目光坦然,“新宪章必须写入‘自由’与‘平权’,这是底线。否则我们不过是换了个名字,重复过去的错误。”
争论逐渐升温。有人支持交易机制,认为能激励生产;也有人坚持共享原则,担忧贫富分化。数据不断刷新,意见却始终难统一。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冷笑离席。
陆烬静静听着,偶尔点头或在纸上记录,笔尖沙沙作响。他未打断,也未表态。直到喧哗逼近失控,他才抬手一压。
会议室瞬间安静。
“吵完了?”他开口,语气平静,却如冰层裂开般清冷。
无人应答。
陆烬合上本子,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钱万有身上:“你说的贸易区,可以。但必须成立监督组,严查囤积与黑市交易。一经现,永久取消资格。”
他又转向和弦:“你也别总谈理想。人没饭吃的时候,自由是空话。先活下来,再谈怎么活。第一阶段实行‘基础配给+额奖励’,等产量稳定后再调整。”
两人听罢,皆未反对。一个微微颔,另一个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净化计划。”陆烬翻页,“谁负责评估可行性?”
陈暮清了清嗓子,起身切换投影至环境模型。“我们已完成初步测算。空气中污染物浓度下降百分之十二,部分地区接近安全值。但地下水污染仍在扩散,东区含水层重金属严重标。”
她指向图像:“若要启动大气净化装置,至少需三个能源核心同步运行,才能覆盖主要居住区。”
“目前仅有两个可用。”亚当低声补充,声音不大,却让气氛骤然沉重。
“那就修复第三个。”林瑶果断道,“废墟中仍有零件可回收。昨日勘探队在旧科研站地下现两台备用反应堆模块,虽已损坏,主体结构尚存。”
“问题是人力。”后勤主管皱眉,“大家都在抢修防线与供水系统,抽不出人手拆装设备。而且……谁懂这种老型号的技术?”
讨论再度陷入僵局。参数反复修改,模型不断调试,却始终差一步。有人主张暂缓净化,优先解决饮食问题;也有人坚持必须立刻行动,否则环境将持续恶化。
这时,一直沉默的凌昊忽然抬头。
他穿着宽松战术夹克,轮椅停在阴影处,几乎被忽略。此刻他合上笔记本,语气随意地说:
“你们漏了一件事——季风时间。”
众人目光齐刷向他。
他并不在意,推着轮椅上前,接入主控台,调出气象图。“上月西北风强度增加百分之七,持续时间延长三天。这意味着净化后空气流动度比预估快至少百分之十五。”
他放大流向图:“只要调整释放时间,将净化阵列提前四小时启动,仅靠两个核心也能覆盖重点区域,达标率可达92%以上。”
稍顿,他又补充:“此外,地下水近期偏移三点一度,恰好绕开东区居民点。修复顺序可调整——先修西区净水站,应急效果更佳。”
会议室静了几秒。
陆烬看着他,眼神微变,仿佛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人。
“按这个思路重算。”他对技术员下令,“马上出结果。”
十分钟后,新方案出炉。争议大幅减少。原本棘手的问题,在精确数据支撑下变得清晰可行。
会议暂休。灯光调暗,众人起身活动,有的接水,有的交谈。陆烬未动,走到凌昊身边,低头看他打开的笔记本。
页面密密麻麻记着会议要点、数据与草图。角落还画了几幅小画:一人叉腰站立,头上写着“队长”;另一人坐轮椅微笑,标注“我”;中间歪歪扭扭画了个心形,线条稚气,却透着欢喜。
陆烬盯着那幅画,眉头微蹙,视线却未移开。
“看什么?”凌昊仰头,眼睛亮亮的。
“开会无聊就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