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站的灯换过了,比从前亮了许多。灯光洒进隔间,那张用旧床单围起的角落不再昏暗压抑。灯管轻微嗡鸣,墙角的影子随之微微晃动。监测仪规律地出“滴、滴”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凌昊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像是连日未眠。他呼吸缓慢,每一次吸气都似带着痛楚。身上缠着绷带,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左腿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稍一挪动便传来剧痛,仿佛骨头碎裂。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耳侧流下,最终渗进衣领。
他想喝水,手刚触到杯子,胸口突然一紧。手臂抬至半空,整个人僵住,指尖无力滑开,水杯险些掉落。
这时,帘子被掀开了。
陆烬走了进来。他步伐略显沉重,右腿有伤,膝盖微拐,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军靴在地面摩擦出沙沙声响。他仍穿着作战服,满是尘灰,袖口破损,露出结痂的伤口。眉骨下方也有一道伤痕,结了层暗皮,衬得神情有些冷峻。
他看见凌昊的手悬在空中,几步上前,拿起水杯。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缓缓将头扶起些许,动作轻而谨慎,生怕牵动伤处。随后将杯沿贴近唇边,慢慢倾倒。
水溢出一点,顺着嘴角滑至下巴。陆烬用袖口去擦,动作生硬,未能完全拭净,留下一道湿润痕迹。他又擦了一下,指节无意碰触到凌昊的下巴,顿了片刻,才收回手。
凌昊喝了两口,喉结滚动,喘了口气,望着陆烬笑了笑,声音沙哑:“队长……这次我救了人,能不能给个名分?”
陆烬没应声,放下杯子却仍握在手中。他伸手触了触凌昊脸上的伤,指尖轻轻按压边缘,像是检查是否还在渗血。
“疼吗?”
“不疼。”凌昊摇头,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你在这儿,就不疼。”
他说着想抬手碰陆烬的脸,刚一动,胸口猛然抽痛。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额上冷汗又冒了出来。
陆烬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膝上。掌心贴着手背,牢牢禁锢。“别乱动。”语气生硬,却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仿佛怕他再受一丝伤害。
两人沉默下来。外面有人推着担架经过,轮子在地上断续滚动,不久后归于安静。隔间里只剩仪器的滴答声与彼此的呼吸。陆烬坐着,脊背挺直,肩线却微微塌陷,眼下泛青,显然疲惫至极。他一直盯着凌昊,看他伤口是否渗血,看睫毛是否轻颤,看手心是否还冰凉。
凌昊闭着眼,看似入睡,实则清醒。他听得见陆烬的呼吸,感觉得到那只握着他的手。过了许久,他忽然低声说:“我听见了……你背我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喊我名字。”
陆烬身体一僵,停了一瞬。
“真好听。”凌昊嘴角微扬,眼睛未睁,“再叫一次?”
陆烬瞪他一眼,眼神并不严厉,反倒有些闪躲。耳尖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他低头,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严肩膀,才低声道:“快睡。”
语气生硬,可“快睡”二字却说得极轻,尾音压着,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凌昊顺从地闭眼,呼吸渐渐平稳。陆烬没有离开,依旧坐在旁边,手仍握着他,拇指悄然蹭过手背,动作极轻,仿佛怕扰了这份安宁。
天光渐亮,晨雾散去,阳光从帘缝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游。
第三天清晨,车队整装待,准备送伤员返回断刃基地。凌昊被抬上运输车,安置在后排的担架上。陆烬跟上去,坐在他身旁,位置未变。车门关闭,哐的一声,车厢陷入昏暗,唯有顶部透下几缕微光。
车子启动时颠簸了一下,撞上路边。凌昊皱眉,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陆烬立即伸手,握住他的左手,五指紧扣,不让他乱动。
路面坑洼不平,车辆一路颠簸。每次震动,凌昊眉头便跳动一下,牙关紧咬,喉间逸出压抑的闷哼。陆烬沉默不语,手却越握越紧。另一只手悄然释放信息素——硝烟混着铁锈的气息。这味道本该刺鼻,落在凌昊感知中,却变得温和如暖风,悄然抚平疼痛。
凌昊呼吸逐渐平稳。他未睁眼,嘴角松弛,手指也舒展开来,静静贴在陆烬掌心。陆烬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无恙,才转头望向窗外。
外面是废墟景象,楼宇坍塌,电线杆歪斜,远处仍有黑烟升腾。这片土地曾是战场,如今只剩残垣与风声。
车厢内还有其他伤员,有的躺着,有的倚靠墙壁。无人说话,却有人悄悄朝这边张望。他们看见陆烬始终握着凌昊的手,未曾松开。有人嗅到了信息素,不是攻击性的躁动,而是安抚的波动。一名年轻士兵对同伴微微点头,眼神微暖,仿佛目睹了某种难得的温柔。
道路愈难行,车队绕开塌陷区,转入小路。地面遍布碎石,车轮碾过出咯吱声响。一块石头弹起,砸在车门上,砰然作响。凌昊猛地吸气,眉头紧锁,手用力捏住陆烬,几乎要捏碎他的骨节。
“没事。”陆烬俯身,声音极轻,几乎贴着他耳畔,“到了就处理伤口,忍一下。”
凌昊应了一声,嘴唇微动,像在笑:“你叫我名字……我就撑得住。”
陆烬不答,耳根又红了。他转头看向前方,手却未松,反而更加用力,仿佛要把力量渡入对方体内。
车子继续前行,阳光自顶棚缝隙洒落,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陆烬的手指裹着纱布,缠得随意却结实;凌昊手背也有伤,结着褐色的痂。两只手覆在一起,满是伤痕,却贴得紧密,如同拼合的碎片,彼此支撑。
前方终于出现了基地轮廓:高墙耸立,哨塔林立,旗帜在风中飘扬。铁门开启,警卫逐一查验通行证,车队缓缓驶入。陆烬稍稍挪动身子,往凌昊那边靠去,几乎挨着他肩膀。他的信息素仍在释放,如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外界的喧嚣与寒风。
凌昊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模糊,仿佛从梦境深处传来:“你说过……要活着回来。”
“嗯。”陆烬应道,声音极轻。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他喘了口气,似用尽力气,“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你要是在我前面倒下,我背不动你。”
陆烬沉默,抬头看他苍白的脸,看他轻颤的睫毛。几秒后,他低下头,在凌昊耳边说了三个字。
声音太轻,混在引擎轰鸣中,听不真切。
可凌昊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像是终于等到了答案,像是这一路的痛、血、挣扎,全都值得了。
车子缓缓驶入大门,警卫挥手放行,哨塔上的士兵敬礼致意。阳光铺洒地面,明亮刺眼,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宛如一场无声的迎接。
陆烬仍坐在原位,手始终未松。
凌昊闭着眼,呼吸平稳,手安放在他掌心里,终于可以安心入睡。
风掀起帘子一角,拂过他们交握的手背,像一种无声的见证,也像一句未曾出口的承诺,在寂静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