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线映在墙上,泛出冷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通风口微微颤动,吹进来的风带着静电似的刺感。
陆烬坐在床沿,左手缠着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干涸,颜色暗。他低头看着右手,掌心一道灰痕清晰可见,像是渗入皮肤深处,怎么也洗不掉。他打开水龙头,一遍遍冲洗,水流穿过指缝,滴落在地,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停下,仍在用力搓揉,掌心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下缓缓蠕动。
门突然被撞开,重重砸在墙上出闷响。亚当冲了进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但他立刻爬起。他脸色苍白,满头是汗,湿紧贴额头,双眼通红,像是刚从噩梦中挣脱。
“它又来了。”亚当靠在墙上,喘息急促,“‘祝融’……在说话。”
陆烬缓缓起身,动作略显迟滞。左臂的伤口随着动作牵扯着疼痛,他却置之不理。走到亚当面前,他将手搭上对方肩膀:“说清楚,什么在说话?”
亚当摇头,手指死死按住太阳穴,指甲几乎陷进皮肉。嘴唇颤抖:“不是幻觉。那是记忆……也是命令。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祝融’不是武器。它是最后的防线,也是能源核心。”
陆烬注视着他,沉默片刻,眼角微微一跳。
亚当抬起头,眼中含泪,混着汗水滑落脸颊:“当世界濒临崩溃,如果它耗尽能量,就会启动‘重启’。五十米内,所有能量都会被抽走——机器、电力,甚至人的生命……全部化为燃料。”
房间骤然安静,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
陆烬松开手,后退一步。呼吸渐渐放缓,身体却绷得更紧。他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亚当摇头:“我不知道厉北辰是否有权限。但如果他知道……断刃基地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供能的牺牲品。”
陆烬没有回应。他转头望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风掠过废墟,沙粒敲打着玻璃,出细微的声响。他伫立良久,才低声开口:“所以现在,只有你知道?”
亚当点头,声音微弱:“我不敢说。怕别人觉得我疯了。”
“别再碰任何与‘祝融’相关的东西。”陆烬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从现在起,不准接触数据接口,也不准接收任何信号。”
亚当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话。他的手仍在颤抖,指尖不断摩挲着太阳穴。
陆烬看了他一眼:“天亮后我会召开会议。但在那之前,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亚当缓缓低下头,慢慢蹲下,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他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头轻轻起伏。不是哭泣,而是在极力压抑某种即将爆的情绪。
陆烬站着未动。掌心又开始痒,那道灰痕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明显,泛着金属般的微光。他走回洗手池继续冲水。水很凉,但他没有关掉。水流暂时压下了瘙痒,可那种异样的感觉依旧存在,仿佛有东西正试图从体内钻出。
亚当忽然抬头,声音嘶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控制不了。”
陆烬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手,淡淡地说:“我知道。”
“但我听得见它。”亚当低声呢喃,“它一直在呼唤,像心跳。有时我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可节奏不一样……更慢,更深,像是从地底传来。”
陆烬走回床边坐下。动作沉稳,但左臂稍一用力便传来剧痛,如同烧红的铁丝在肌肉中拉扯。他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活动了下手腕。
“你能分清哪些是你自己的想法,哪些是它的吗?”他问。
亚当摇头:“以前可以。但现在越来越难。有时候我说的话,其实是它在说。我的嘴动了,可那些话根本不是我想的。”
陆烬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桌上的终端。屏幕漆黑,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你还记得火种收集器的事吗?”他问。
亚当点头:“我记得。那天我昏倒了。醒来时手里握着那个装置,可我不记得是怎么拿到的。监控显示我独自进入了b7区,但我完全没有印象。我甚至不知道门是怎么打开的。”
陆烬皱眉:“再尝试接收信息,会不会更危险?”
“会。”亚当毫不犹豫,“每次连接,它就多占据一分意识。我现在睡觉时,意识会被强行拉进去。等我醒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有一次,我现自己站在休眠舱前,手贴在玻璃上,可我只记得闭眼那一瞬。”
陆烬站起身,打开记录仪。红灯亮起,在黑暗中规律闪烁。
“你现在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他说,“明天开会,我会放给林瑶和艾米听。但今晚,你不能再想这些事。”
亚当望着他,眼神挣扎:“你会相信我吗?”
陆烬直视着他:“我相信你不是在撒谎。”
这句话让亚当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痕迹。
陆烬上前扶起他。亚当脚步虚浮,整个人倚在他身上。重量压得左臂剧痛,他咬牙支撑,扶着对方走向隔壁房间——那是隔离区,专为高风险人员设置。墙壁内置屏蔽层,门自动锁闭,摄像头缓缓转动,严密监控每一个角落。
“你就在这里待着。”陆烬说,“不要触碰任何设备,也不要睡太久。”
亚当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你要小心‘祝融’。它不是机器。它有自己的目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它在选人……它在寻找能承载它意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