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防线的热源警报解除了,指挥室恢复了寂静。空气依旧紧绷,无人敢松懈。战术屏上的红点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绿色轨迹线,可所有人都清楚——事情远未结束。
陆烬坐在靠墙的位置,背脊笔直,手搁在终端边缘,指尖微微紧。他的目光锁定在屏幕角落的一行数据流上——那是亚当最后一次同步留下的记录,断续跳动,如同将停的心跳。他盯着那一串编号:L-7。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终端外壳的接缝。那里有一道划痕,是他三年前刻下的。那时他还不能说话,只能用指甲在金属上记时间、记痛、记实验的开始与终结。系统早已修复了那处损伤,但他总觉得它依然存在。
门被推开,声音不大,却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林瑶走了进来,脚步迅捷。她穿着作战靴,踩在地面出短促而有力的声响。手中握着一张纸,边角磨损,反复折叠又展开,泛黄卷曲,显然不是基地内部打印的制式文件。
她径直走到陆烬面前,将纸轻轻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刚在基地入口现的。不止我们这儿,外面也在传。”
陆烬低头看去。
照片不大,却异常清晰。画面中是个孩子,约莫五六岁,闭着眼,浸泡在淡红色的液体里。身上连接着数根导管,手脚被金属环锁住,额前贴着电极片。玻璃罐外标注着编号:L-7。
那是他。
这是第一次,他的童年如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不再是梦中模糊的残影,也不是档案里冰冷的文字描述,而是一张可以复印、张贴、传播的照片。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刮过桌面,出细微刺响。呼吸一顿,脸色沉了下来,瞳孔微缩。刹那间,他仿佛又听见了液体流动的声音,闻到了刺鼻的药剂气味,感受到了玻璃壁传来的寒意。
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凌昊走了进来,神情平静。军装整齐,步伐稳健。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抬手便撕成两半,再撕,动作干脆利落。碎片飘落于地,如雪般无声。
他转身对门外下令:“所有此类传单立即收缴,严禁流传。私藏或传播者,依纪律严惩。”
林瑶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烬。
陆烬抬手,拦住了凌昊。他弯腰拾起一片残纸,轻轻抚平,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怕弄坏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声音略带沙哑,却清晰坚定:“别销毁。”
凌昊皱眉:“这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
“我知道。”陆烬望着照片中的自己,眼神深邃,“所以我更该留一份。我想知道,他们想把我塑造成什么样。”
林瑶开口:“不只我们收到了。守望之地、复兴城周边据点也都现了同样的传单。上面写着——‘这就是你们崇拜的指挥官?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兵器’。”
室内瞬间陷入沉默。
空调运转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变得格外清晰。
陆烬冷笑一声:“他想让我难堪。”
“他在逼你失控。”凌昊走近一步,站到他身旁,声音低沉,“别中计。这种东西,就是冲着情绪来的。”
说罢,他指尖轻触陆烬的背脊,释放出一丝信息素——雪松的气息,淡淡弥漫,温和克制,带着安抚之意。
但下一瞬,那气息被顶了回去。
一股硝烟混杂铁锈的味道悄然扩散,不浓烈,却透着战场的压迫感,像烧红的刀刃浸入冷水,出嘶鸣。凌昊没有退开,只是静静看着他。
陆烬也没有回避。他知道那种信息素意味着什么——信任、依赖、归属。但他此刻不想软弱,也不能软弱。一旦心软,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便会破闸而出,将他重新拖回那个罐子里。
林瑶继续说道:“新人那边反应不大,有人私下议论,也就罢了。可咱们的老兵……全炸了。”
陆烬抬眼看向她。
“石头砸了训练场的靶机,一拳一个,直接打到系统报警。艾米黑进了希望要塞的外网,在他们官网页挂上了断刃的旗帜,还留下一句话:‘你们丢人的事别往我们队长脸上贴’。林队,你说狠不狠?”
陆烬未语。
“还有守望之地。”林瑶顿了顿,“那位一向中立的领布了公开声明,说‘以孩童之躯行非人之试,实乃文明之耻’。他已经联系元老会,要求彻查当年的实验档案。”
凌昊嘴角微扬,眼神却依旧冷峻。他清楚这句话的分量。那位领从不开口,一开口便是风暴。
陆烬闭上眼,几秒后睁开。他拾起剩余的残片,逐一抚平,叠得整整齐齐,如同整理战后的遗物。然后,他将其放入作战服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
“不销毁。”他说。
林瑶怔住:“什么?”
“把传单贴出去。”陆烬起身,走向主控台,手指在面板上轻点几下,调出公告区权限界面,“就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