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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东厂夜审（第1页）

夜色如墨，骏马疾驰。王明柱被两名东厂番子“护送”在中间，马蹄铁敲击着青石板路，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划破京城的沉寂。他没有被捆缚，但前后左右皆是气息冰冷、眼神锐利的厂卫，无形的压力比绳索更令人窒息。

东厂，大明皇帝直接掌控的特务机构，掌“诏狱”，刺探臣民隐事，权柄熏天，令人闻之色变。被东厂带走，往往意味着卷入了最上层的权力斗争或最隐秘的阴谋，生死难料。

王明柱心中念头飞转。东厂为何会在此时介入？是靖北侯那边动用了关系？还是听竹苑谢筠背后的“大人物”能量如此之大，能驱动东厂？亦或是……东厂本身就在关注西南土司、皇庄冶炼这些事？如果是后者，那今夜之事，或许并非单纯的陷害，而是一次敲打或试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穿越前对明代东厂有限的了解，以及来到这个世界后道听途说的种种传闻。东厂固然可怕，但也并非全然不讲“规矩”，尤其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且涉及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商贾时。关键在于，他们想要什么？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信息，还是想通过他达成某种目的？

马队没有前往传闻中阴森恐怖的东厂大狱，而是驶入了位于皇城东安门附近的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院落不大，但戒备森严，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王明柱被带进一间灯火通明的厅堂。堂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穿暗红蟒袍、面白无须、年约四旬的太监。他正低头看着一份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情平淡，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带王明柱进来的那名太监躬身退到一旁。

厅内再无旁人，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王明柱定了定神，依礼躬身：“草民王明柱，见过公公。”他不知道对方具体身份，但能穿蟒袍，必是东厂高层。

那蟒袍太监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明柱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没有让王明柱起身，也没有立刻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无形的压力在沉默中累积。王明柱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角渐渐渗出细汗，但腰背依旧挺直，目光低垂，落在对方案前的地面上。

终于，蟒袍太监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却字字清晰：“王明柱，知道为何带你来此吗？”

“草民不知，请公公明示。”王明柱回答得不卑不亢。

“有人告你勾结西南匪类，私通外藩，图谋不轨。”蟒袍太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五城兵马司的赵安，是你打的？”

“回公公，赵指挥使深夜率兵围宅，无凭无据，仅凭一刁奴诬告便要拿人搜府，草民据理力争，并非打。”王明柱小心措辞，“草民与佛郎机商人卡洛斯确有丝绸贸易，手续俱全。与铁匠铺往来，纯为修补工坊器械。至于勾结西南匪类，更是子虚乌有，草民愿与告者对质。”

“对质？”蟒袍太监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那个告的小厮，刚出你府门不远，就‘失足’跌入阴沟，溺毙了。”

王明柱心中一凛。杀人灭口！对方手脚太快！这分明是要坐实他“心虚灭口”的罪名！

“草民对此毫不知情！”王明柱立刻道，“此人诬告主家，或许是其背后主使见事不成，恐其泄露，故而杀之灭口，嫁祸于草民！请公公明察！”

蟒袍太监不置可否，又拿起一份卷宗，慢条斯理地翻看：“王明柱，弘治十二年生于直隶河间府王家沟，父王有田，乡间富户。去岁昏迷，其父为你娶八房妻妾冲喜，后苏醒，性情有变。今年携家眷入京，开办工坊，改良织机，创‘金菊紫’新色，与佛郎机人贸易，又得江南丝商青睐……倒是个能干的人物。”

他对王家的情况竟了如指掌！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入京后，似乎对西南土司、古董珍玩、乃至城西铁匠铺，都颇有兴趣？还曾与‘听竹苑’的谢筠有过接触？甚至……画了几张颇为精巧的图样，送到了百宝轩？”

王明柱背脊凉。东厂果然一直在关注！他们知道得远比想象的要多！此刻否认或狡辩，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回公公，”王明柱深吸一口气，决定部分坦诚，“草民改良织机，钻研新色，自然对各类材料、技艺都有关注。西南多奇珍矿石，古董中或有前人智慧，铁匠铺能修补器械，皆是出于匠人探究之心。听竹苑谢公子曾想与草民合作，但草民自觉才疏学浅，且志不在此，婉拒了。至于图样……百宝轩掌柜以重利相求，言及某位贵人为太后寿辰筹备贡品，苦无新意，草民一时贪图钱财，画了几张华而不实的构想，实乃纸上谈兵，难登大雅之堂。此事草民确有不当，愿受责罚。”

他避重就轻，将探查之事归为“匠人探究”，将接触谢筠和图样归为“贪财”和“技艺炫耀”，并主动承认“不当”，态度显得坦诚。

蟒袍太监目光幽深地看着他，手指继续敲着桌面，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良久，才缓缓道：“匠人探究之心？贪财炫技？王明柱，你可知，你那些‘探究’和‘炫技’，已经触及了一些不该碰的东西？”

王明柱心头狂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惶恐：“草民愚钝，不知公公所指……草民只是做点小本生意，安分守己，绝无他念啊！”

“安分守己？”蟒袍太监冷笑一声，“西山皇庄别院，也是你‘安分守己’该去探究的地方吗？”

王明柱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们连苏静蓉夜探皇庄别院都知道了？！是别院守卫现了痕迹？还是东厂本就对那里有严密监控？

事已至此，再完全否认已是徒劳。王明柱心念电转，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公公明鉴！草民……草民确实曾因好奇，远远望过那别院两眼，见其守卫森严，烟囱冒烟，似有工坊，心中不解皇庄之内为何有此景象，但绝不敢靠近，更无窥探之心！此事草民知错，甘受任何惩处！但勾结匪类、私通外藩等大罪，草民实在不敢当！请公公念在草民初犯，又是出于无知好奇的份上，网开一面！”

他避实就虚，承认了“远望好奇”，但坚决否认“窥探”和更大罪名，并将动机归为“无知”，姿态放到最低。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王明柱沉重的呼吸声。蟒袍太监看着他伏地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王明柱，你是个聪明人。”良久，蟒袍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几分冷厉，多了些意味难明，“有些水，太深，不是你能趟的。有些人，太高，不是你能碰的。老老实实做你的丝绸生意，或许还能保住身家性命，甚至富贵荣华。若再有不该有的心思，不该有的举动……”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寒意不言而喻。

王明柱伏在地上，心念急转。这话听起来是警告，但似乎……也留有余地？东厂并不想立刻置他于死地，只是要让他“安分”？

“草民……草民谨记公公教诲！绝不敢再有多余心思！定当本分经营，报效朝廷！”王明柱连忙表态。

“嗯。”蟒袍太监淡淡应了一声，“卡洛斯那边，朝廷自有法度监管。你那些图样，到此为止。百宝轩、听竹苑……乃至西南来的任何人与事，都与你无关。记住了？”

“记住了！草民记住了！”王明柱连连叩。

“回去吧。”蟒袍太监挥了挥手，仿佛打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今夜之事，出了这个门，就当没生过。若有人问起，便说是一场误会，东厂查证已清。明白吗？”

“明白！谢公公明察！谢公公恩典！”王明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暂时过关了，但同时也明白，自己从此算是被东厂“关注”甚至“标记”了。

两名番子上前，将他“请”了出去。依旧是那队人马，沉默地将他送回了王府门口。此时，东方已隐隐泛起晨曦的微光。

王府大门紧闭，但门缝后显然有人彻夜守候。听到马蹄声，大门立刻打开一道缝，林红缨和周婉娘焦急的脸庞出现在门后。见王明柱安然下马，东厂番子调头离去，两人连忙冲出来，一左一右扶住他。

“相公！你没事吧？”周婉娘声音哽咽，上下打量。

林红缨则警惕地盯着远去的东厂马队，握紧了手中的棍子。

王明柱摇了摇头，只觉得浑身虚脱，后背一片冰凉。他回头望了一眼东厂马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渐渐亮起的天色。

一夜惊魂，看似有惊无险，但他知道，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东厂的警告犹在耳边，而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也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的构陷就善罢甘休。

他拍了拍周婉娘和林红缨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挺直了腰背，迈步走入府门。

天，快亮了。但王明柱知道，属于王家的漫漫长夜，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愈凶险的棋局中，更加谨慎，更加隐忍，同时……也要更加果断地，去寻找那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东厂的介入，是枷锁，也未尝不是……一种可以利用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