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听涛别院”内一处临水的敞轩。周婉娘心思缜密,宴席并未追求奢华炫富,而是以精致雅洁取胜。食材选用时令鲜品,烹制得法,既有京城特色,又兼顾江南口味。席间助兴的并非喧闹的歌舞,而是一位琴师抚奏清雅古曲,另有一位老师傅表演茶百戏,引得沈大掌柜频频颔,程少东家也看得兴致勃勃。
宴席间,周婉娘与王明柱并未急于谈论生意,而是以主人身份,介绍京城风物,询问江南近况,言谈间既显诚意,又不失分寸。沈修文阅历丰富,言谈含蓄,但偶尔提及丝织行业的现状和趋势,眼光独到。程少卿则对京城的新鲜事物更感兴趣,听到王家工坊改良织机、创出新色时,眼中明显露出好奇。
宴罢,周婉娘适时提出,明日若二位不嫌舟车劳顿,可往王家工坊一观,实地看看那些“新奇玩意儿”。沈修文含笑应允,程少卿更是连声道好。
送走客人,回到王府已是深夜。王明柱虽感疲惫,但精神却有些振奋。周婉娘卸下钗环,揉着额角道:“今日还算顺利。沈大掌柜是老江湖,喜怒不形于色,但对我们至少没有恶感。程少东家年轻,容易打交道,若能让他对我们的东西感兴趣,便是成功了一半。”
“婉娘今日辛苦了,应对得极好。”王明柱真心赞道,“早些休息吧,明日工坊才是重头戏。”
翌日一早,王明柱与周婉娘便来到听涛别院,陪同沈修文、程少卿前往城外的王家工坊。林红缨带着护卫前后警戒,确保一路安全无虞。
工坊早已接到通知,收拾得整齐干净。王明柱亲自引领讲解,从原料选丝、染色、到改良后的织机运作、新织品的试织,一一展示。芸娘和翠儿穿着简洁的工装,在一旁协助操作和讲解细节,态度认真,言辞清晰,虽略显紧张,却更显质朴。
沈修文看得十分仔细,尤其对改良织机的结构和效率提升问了不少问题,王明柱一一解答,并坦诚地指出了目前仍存在的局限和改进方向。这种务实的态度,似乎更赢得了沈修文的几分认可。
程少卿则被那些新织品的小样牢牢吸引。他拿起那块月白晕彩的布料对着光转动,又抚摸靛蓝暗纹的质感,啧啧称奇:“这光泽和暗纹,确是新奇!远看素雅,近看别有乾坤,很适合做文人雅士的袍服或是闺阁的帐幔。王少爷,这织法可能量产?成本几何?”
王明柱示意芸娘回答。芸娘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说明了目前的产量、成本和进一步优化、扩大生产的计划。程少卿听完,看向王明柱:“王少爷手下真是人才济济,连女眷都如此精通实务。这新织品,我们‘彩丝坊’很有兴趣,可否详谈?”
初步的合作意向,竟比预想的更顺利达成。沈修文虽未立刻表态,但也表示会认真考虑将王家作为在北方的一个优质供货商和潜在合作伙伴,尤其是在特殊织品和创新技艺方面。
参观完毕,回到听涛别院用午膳时,气氛明显比昨日更加融洽。程少卿甚至半开玩笑地问王明柱,是否有意将生意做到江南去。
然而,就在明面的商务洽谈顺利进行之时,暗处的监视却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苏静蓉寻了个借口离开,在偏厅低声向王明柱禀报:“相公,监视博古斋的人现,今日上午,有个衣着普通、但步履沉稳的汉子进了博古斋,与昨日贾南接触的那个伙计短暂交谈后离开。我们的人跟上去,现此人最终进了……京兆府衙门侧面的小门,似乎是里面的差役或书吏。”
又是京兆府!如果说之前香烛铺老板接触的只是不入流书吏的远亲,这次直接是衙门里的人!百宝轩-听竹苑-博古斋这条线,竟然隐隐与官府扯上了关系!
“可看清那人样貌?是否就是之前香烛铺老板接触的那个?”王明柱沉声问。
“样貌普通,中等身材,与之前描述的有些相似,但未能完全确认。”苏静蓉道,“更麻烦的是,我们监视菜贩的人回报,菜贩今日送完菜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东市,在一家铁匠铺前停留了片刻,似乎与里面打铁的师傅说了几句话。那铁匠铺……我们查了,表面是普通铺子,但偶尔会接一些修补兵器或打造特殊零件的私活,背景有些复杂。”
铁匠铺!王明柱立刻想起了之前追查二太太柳莺儿死因时,那个线索中断的赵三铁匠铺!难道是同一条线?西南势力需要借助京城的铁匠铺做什么?修补或打造特殊器物?与那铁牌、青铜残片有关?
“通知我们的人,加倍小心。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被监视,或者正在进行某项重要的行动。”王明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迫近,“江南客人这边绝不能出任何问题,但暗处的动静也必须紧盯。红缨那边……”
“红缨今日亲自带人在别院周围布防,工坊那边也加派了人手,暂时没有异常。”苏静蓉道。
王明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明暗两条线此刻都到了关键节点,一边是王家未来展的重大机遇,一边是隐藏在迷雾中的致命威胁。他必须如同走在悬崖边的舞者,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平衡。
午膳后,送沈、程二人回房休息。王明柱与周婉娘在别院的花厅稍坐。
“相公,可是有事?”周婉娘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的一丝凝重。
王明柱没有隐瞒,将苏静蓉禀报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周婉娘听完,脸色也微微白,但很快镇定下来:“如此看来,对方所图甚大,且根基不浅。但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江南丝商之事,关乎王家立足根本,必须全力以赴做好。暗处的事,有四妹和红缨盯着,我们需相信她们,也做好我们该做的。”
她握住王明柱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相公,还记得你说过吗?以正合,以奇辅。我们现在,就把‘正’的一面做到最好。只要我们自身足够强,足够光明正大,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便不敢轻易妄动。”
王明柱反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是啊,婉娘说得对。此刻,他更需要集中精力,抓住眼前的机遇。
“你说得对。”王明柱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接下来两日,我们陪好沈大掌柜和程少东家,敲定合作细节。暗处的事,交给静蓉和红缨。另外……或许,我们也该借助一下‘正’的力量。”
“相公的意思是?”
“江南丝商北上,行会重视,或许……可以借刘执事之口,或通过沈大掌柜的人脉,侧面了解一下京兆府内某些人的风评背景。”王明柱低声道,“当然,需极其委婉,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周婉娘立刻领会:“妾身明白,此事我来斟酌。”
窗外,秋阳正好,映照着别院内精心打理的花木。而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暗潮仍在涌动。但王明柱知道,他并非独自面对。他有并肩作战的家人,有即将打开的明路,也有在黑暗中悄然布下的耳目。
明光与暗潮交织,这才是真实的京城,也是他王明柱必须面对和征服的战场。他挺直了脊背,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棵依然苍翠的松柏。任他风雨如晦,我自根深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