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尖锐得让许多观战者痛苦地捂住耳朵。
凌无痕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坚硬无比的无暇白玉地面上踩出深达寸许的清晰脚印,落脚处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尺余!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彻底崩裂,鲜血如泉涌出,顺剑身流淌,在白玉地面溅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而他竭尽全力挡下的,仅仅是自己方才那一剑……七成左右的威力。
若是十成……
凌无痕以剑拄地,强行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抬眸看向叶秋,眼神已彻底改变。
震撼、不解、恍然、苦涩……最终,尽数化为一种见猎心喜的、纯粹的兴奋。
“道纹……竟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声音沙哑,带着激战后的微喘,“模拟、拆解、转化、重组、反击……这岂不是意味着,天下万法,在你眼中皆无秘密?你皆可破,皆可学,皆可用?”
叶秋散去身前的道纹太极图,金芒点点消散于虚空。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击不过是随手为之:
“道为本,法为用。明道则万法皆通,如掌观纹;拘法则一生难进,如盲人摸象。剑是法,道纹亦是法。区别只在于,有人以剑载道,有人以纹述道罢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通过高台四周的“留影晶石”与“传音阵纹”,清晰地传遍了论法台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入了那些悬浮的云台雅座。
全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贵宾云台,凌霄子猛然从座椅上站起,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眼中精光爆射如剑出鞘:“道为本,法为用……明道则万法皆通……好!好一个叶秋!好一个‘以纹述道’!”
他身侧,几位剑宗长老却脸色剧变。
“宗主!”一名红脸虬髯的长老须皆张,低声吼道,“此子言论,是在掘我剑宗根基!我剑道修行,自古讲究‘诚于剑,忠于剑,一生唯剑,心外无物’!若按他所说,岂不是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可以用?那‘剑心纯粹’何存?‘人剑合一’何依?此乃动摇道统根本的歪理邪说!”
另一名面容清瘦、气质温婉的女长老却若有所思,缓声道:“枯崖师兄稍安。此子所言,未必全是歪理。若剑道亦是‘道’之显化,那么明悟剑道本质之后,触类旁通,借鉴他法以完善己道,似乎……也合乎情理?古籍记载,第三代祖师‘剑痴’前辈,晚年也曾研习阵道,创出‘剑阵合一’之术……”
“清漪师妹!你怎可也受此子蛊惑!”红脸长老怒目圆睁,“剑道至高,岂容杂糅!”
“够了。”凌霄子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位长老同时噤声。他缓缓坐回座椅,目光重新投向台下,眼神复杂,“云珩道兄,你收了个好弟子。此子一言,恐将在东域掀起百年未有的道争。”
云珩真人捻须微笑,眼底却藏着一丝凝重:“稚子狂言,凌宗主见笑了。道途漫漫,他还差得远。”
而台下,各派修士已从寂静中回过神来,爆出远比之前更激烈的哗然!
“叶秋这话,岂不是说我等专修一道者,都是那‘盲人摸象’的蠢材?!”
“可他确实用道纹模拟了无回剑意,还反击回去了!若道纹真能模拟万法,那我们苦修数十载专精一道,意义何在?”
“道可化万法……若真如此,道纹修行岂非成了天下第一法门?我等皆要改弦更张?”
“荒谬!大道三千,各走一边!他叶秋才几岁?懂什么大道?!”
质疑、愤怒、深思、茫然、嫉妒、恍然……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碰撞、酵。许多年轻修士眼中出现了困惑与动摇,而一些老辈人物则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叶秋,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演武台上,凌无痕却在这片喧嚣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般的释然,以及见闻新天地的欣喜。他抬手擦去虎口血迹,随意在白衣上抹了抹——这个粗鲁的动作由他做来,竟有种不拘小节的洒脱。他重新握紧长剑,剑身染血,更添几分凄艳。
“叶道友,你让我想起剑宗秘阁中,那卷早已无人能解的《无剑谱》总纲。”凌无痕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悠远,“‘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心中无剑,万物皆剑。剑非剑,道非道,是名剑道。’千年以降,宗门内无人参透其中真意,皆以为是无稽妄语。今日听君一言,观君之道,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他缓缓举起染血的长剑,剑尖再次指向叶秋,目光却不再凌厉,反而变得空茫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看到了更遥远的景象。
“我还有最后一剑。”凌无痕的声音飘忽起来,周身气息开始变得紊乱,时强时弱,极不稳定。但那股剑意,却在紊乱中不断攀升,攀升到令演武台周围的“九转金罡阵”光幕都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面裂纹迅蔓延!
“此剑,是我去年深秋,独坐枯山之巅百日,观草木凋零、虫豸蛰伏、溪流冻结、天地一片死寂时,心有所感,灵光乍现所创。它不完美,甚至……可能反噬己身。创出后,我从未对人施展过。”
凌无痕的眼神越来越空,仿佛神魂已有一半脱离了躯体,融入手中那柄剑,融入那无边肃杀的秋意之中。
“此剑,我称它为——”
“‘秋杀’。”
话音落,剑未动。
但以演武台为中心,方圆百丈内,所有的草木盆栽、甚至观战者衣襟上装饰的绒球、女修间的鲜花,都在一瞬间……枯萎、凋零、化作飞灰!
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蛮横地抽走了它们所有的生机!
深秋的肃杀,被强行凝聚、具现于此地、此时!
贵宾云台,凌霄子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无痕!不可!此剑意你尚未完全掌控,强行施展会伤及剑心根本!”
但凌无痕已听不见了。
他的剑,动了。
慢,慢得如同时间凝固。
剑尖一点一点地,朝着叶秋的方向刺去。没有剑气,没有剑光,只有一股“天地万物,终归寂灭”的终结意境,随着剑尖的前递,无声无息地弥漫、笼罩、侵蚀。
这一剑的意境层次,已然……触摸到了金丹的门槛!甚至,隐约触及了“道”的领域!
台下,柳如霜终于按捺不住!怀中的寂灭剑脱鞘而出,化作一道乌光悬浮于她身前,剑身剧烈震颤,出高亢如凤鸣、又凄厉如鬼泣的剑吟!那是同属“终结”范畴的剑意,在面对更高层次、更纯粹的“寂灭”时,本能的共鸣与……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