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的小姑娘,一身粗麻布的短衣立在木桶旁边,头包裹得干净利索,双手死死拽着条帕子,简直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杨菁用童工的负罪感,在如此渴望的眼神中稀里哗啦就碎了一地。
算了,入乡随俗,使唤就使唤,她如今身份不同,谛听在这些商户眼中还是颇要紧,万一她一不小心,说点不合时宜的话,这孩子必然留不下。
细妹子家里姐妹七个,前阵子她家里去了个神婆,说是家里若想得个男丁,就得把几个孙女折磨足七七四十九日,再活生生钉上千颗钉,埋在腌臜处,再念百遍咒。
她祖父、祖母竟真的有些相信。
若非母亲和已经出嫁的姐姐机警,一看不妙,赶紧把妹子们都抢出去,送外面找营生,细妹子和她几个姐妹,此时恐已是枯骨。
杨菁在现代,见到的那些小孩子们,便不是熊孩子,父母教养够好,也多是千娇百宠,要什么有什么,何时见过细妹子这样可怜的女娃。
她这从来不喜欢小孩儿的,每次见细妹子,都忍不住要哄一哄她。反正这小孩儿既不难哄,也哄不坏,平日里只要和颜悦色地与她说笑几句,给她带点果子点心,她就十分开心。
头拿牛角梳,沾了香药膏,仔仔细细梳一百下,梳得头皮都微微热,洗干净,杨菁就拢着毯子躺在烧得微微热的石头炕上略躺一躺。
她还没睡着,隐隐约约就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哭嚎。
“谢郎,谢郎!”
“你娶我,好不好!”
杨菁惊得睁开眼,一下听出来,是镇北侯家的姑娘,司徒月。
自那日在芙蓉巷,蝴蝶夫人收拾过这孩子一回,便再未遇见。
杨菁有自知之明,司徒月可是侯府娇宠长大的千金,当日之事,对这些名门贵女来说,宛如天倾。
她想必恨死了当日在那儿的所有人。
自己觉得自己算不上罪魁祸,但在人家心里,她至少也是个袖手旁观看热闹的恶人。
杨菁自然不会讨人嫌地往人家眼前乱晃。
反正一个名门千金,一个谛听小小刀笔吏,但凡不是侯府又要倒霉,二者轻易难遇到。
那天之后,听闻侯府给司徒月请了御医诊治,她也很长时间没出家门半步。
不过有一点,杨菁佩服镇北侯,换成京城那些所谓的世家名门,家里的女眷若毁了名声,立马就会被送去家庙,或者直接找个外地的人家嫁出去,以免影响族中其他女儿。
镇北侯却不肯如此。
听说司徒月恢复得很好,镇北侯甚至担心她身上留下疤,进宫向陛下求药。
杨菁打了个呵欠,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那帮家伙一准都争先恐后地凑出去看热闹。
这热闹可不兴乱看。
她把衣服一穿,出门穿过厅堂,伸手提溜住往门外挤的小子往回一拽:“不知道么,好奇心杀死猫。”
说话间,杨菁不经意地往外瞟了眼,远远看见司徒月的眼睛,不由心里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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