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正要说不用,走走就行,却听骑三轮车的小伙子又说:“先生今晚请了顾大夫到家吃饭,不过顾大夫晚上八点要回家陪孙女,先生说,如果您想见顾大夫,要抓紧时间了。”
这条巷子深,走路得二十分钟。
顾大夫就是明天要带温灼看的老中医,傅沉也是通过这位朋友才联系上的。
傅沉闭了闭眼。
脑海里那些属于“傅总”的符号:会议室的水晶吊灯、衣香鬓影的宴会、签署文件时笔尖的沙沙声……像潮水般褪去。
唯一清晰的,是温灼蜷缩在床上,疼得哼咛、额头冷汗直冒的画面。
那画面像一根淬火的针,精准刺破他三十多年用身份、体面、规矩织就的茧。
去他的傅总形象,去他的精英包袱,去他的矜持。
他提了下裤腿,动作利落地抬腿跨进车斗。
枣红铁皮沾着泥点,硌得定制西裤的布料出细微摩擦声。
张合在旁边明显愣了一下,紧随其后也上了三轮车。
傅沉目视前方,“走。”
三轮车在小巷里左突右拐,像条识水性的老鱼。
青石板路年久失修,每一下颠簸都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五脏六腑在腹腔里上演全武行。
傅沉一手死死抓着车斗边缘,另一手下意识护住翻滚的胃部。
张合在旁边脸色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也不好受。
短短十分钟,漫长得像在刑具上捱了一程。
终于,一个急刹车,三轮车稳稳地停在了77号门前。
傅沉扶着车斗边缘跨下来,脚踩到青石板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迅转身,手撑在斑驳的墙壁上,闭眼深呼吸。
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老屋特有的潮湿木香,和他记忆里的味道重叠,仿若又回到了多年前。
“傅先生,您没事吧?”小伙子的声音透着不安。
傅沉摆摆手,等那阵眩晕恶心的感觉过去,才直起身。
他抬头看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楣上“77”的铜牌已经氧化黑,但位置没变。
他扯了下嘴角,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将夏夜切割成温柔的光影。
葡萄藤下的石桌旁,坐着两个头全白的老人。
穿白色练功服的那位腰杆挺得笔直,握粗瓷酒杯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分明如老竹根,是那种一望即知的、经过千锤百炼的“稳”。
另一位穿着洗得白的藏蓝布衫,坐姿看似随意,却自有种盘根错节的扎实感,像老巷子里生了百年的青藤。
两人举杯相碰,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脆响亮,带着某种古老的、与外界快节奏格格不入的韵律。
“来,老九,走一个!”
“走一个,二师兄。”
傅沉的视线落在白衣老人身上。
这位应该就是顾大夫。
另一位,则是他的朋友,名叫裴二,年龄与他家老爷子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
老爷子是商海沉浮淬炼出的精钢,裴二却像老巷子里盘根错节的青藤,看似随意,自有章法。
傅沉认识裴二是在十年前,那时他一身伤病,一身债务,是裴二开了这扇77号的门,递给他一碗热汤面,说:“小子,先把肚子填饱,天塌不下来。”
后来傅沉才知道,这声“裴叔”背后,是顾城老辈人都要敬三分的“裴二爷”。
傅沉走上前时,顾大夫恰好放下酒杯抬眼看来。
那目光很静,像深潭的水,不锐利却有种穿透力,从傅沉的脸色扫到他的步态,仿佛就这么一眼,已经给这个来访的年轻人做了个初步的“望诊”。
傅沉忽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定了定神才开口:“裴叔,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