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没有再理会她。他收起黑镰,一步一步,朝小乔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断木上,出细微的沙沙声。可那声音在小乔耳朵里,却像雷一样响。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司马懿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比小乔高出很多,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和大乔有三分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的脸。粉色的丸子头有些散了,几缕碎贴在额角,被泪水打湿。
粉色的竖瞳里全是水光,映着他的倒影。她瘦了,比从前更小了,像一朵被风雨打过、却倔强地没有掉落的花。
他弯下膝盖,左膝触地,单膝跪在她面前。这样,他的视线就能和她平齐了。
他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自己没资格。
他怕她怪他——怪他那天没有抓住她的手,怪他让她一个人坠下悬崖,怪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看着她哭,手还是伸了过去。拇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那行泪。她的脸很凉,像冰。他的手在微微抖。
“小乔……”
他叫她。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里面有一种深深的、压了很久的悔恨,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庆幸,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小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着嘴,想说话,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映着她哭花的脸。
她想说“懿哥哥”,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想说“我好想你”。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只能哭。
风停了。城池里安静得只剩哭声。
乔婉凌被阴影触手绑着,动弹不得。她看着自家族长跪在那个男人面前哭成泪人,看着那个男人单膝跪在地上、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忽然觉得——也许族长说的没错。也许这个男人,真的有资格。
司马懿的目光落在小乔手里那把扇子上。樱花扇,粉色的扇面,黑色的扇骨,最外层那根骨上刻着一个血色的“懿”字。
那是他亲手刻的,一笔一划,用了十足的力气。他记得那天小乔接过扇子时,粉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说“这辈子都不给别人看”。
现在那把扇子被她攥在胸口,贴得那么近,扇骨都被磨得亮了,那个“懿”字却一点没花——刻得太深了,深到怎么磨都磨不掉。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脸。粉色的丸子头有些散了,几缕碎贴在额角,被泪水打湿。
粉色的竖瞳里全是水光,映着他的倒影。她比从前更瘦了,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
她活着。
那个从悬崖上坠落、在他怀里喊了他一声“夫君”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的小丫头,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流着泪看他。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没有抓住你的手。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坠下去。
对不起,让你在那么冷的地上躺了那么久。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底。他又想说“你瘦了”,想说“我好想你”,想说“活着就好”。可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什么都没出来。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停了,连空气都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城池里瓦砾滑落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小乔的嘴唇颤了颤,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的姐姐……还好吗?姐夫?”
司马懿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快去救姐姐。现在她活过来,开口第一句话,问的还是姐姐。
真不愧是亲姐妹,永远都在替对方着想,永远都把对方放在自己前面。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稳稳的。
“放心吧。你姐姐很好,正等着你回去。”
小乔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哭着笑了,红着眼眶,正要再开口——
“你姐姐,貂蝉,文姬,和我。”
司马懿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在说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还等着你和我们一起遵守约定呢。”
小乔愣住了。粉色的竖瞳微微放大。
“小乔,”
他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温柔的笃定。
“我们一起看樱花去吧。”
樱花。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