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样拥有八只碧绿的眼睛,此刻却无一例外地盈满了泪水,如同八颗浸在水中的绿宝石,在月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她绝美的脸上写满了悲伤,那对螯牙无意识地微微开合,伴随着压抑的抽泣。
是蔡文姬。
她依旧穿着那身染血未净的衣裳——象征着医者身份的白大褂外套,内里是青、白、绿三色为主的素雅汉服,包裹着她同样玲珑有致的身体。
裙摆因破损而显得短了些,露出一截白皙却冰凉的小腿。
脚上的青白绿布鞋沾着泥土和暗色的污渍。她就那样抱膝坐着,背影单薄,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凄美与绝望之中,呆呆地望着从树冠缝隙漏下的一小片残缺月亮。
“……呜呜……他没死……我不信……他怎么可能死……”
她低声啜泣着,声音破碎,八只眼睛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仲达哥哥……我的夫君……他那么厉害……他答应过会一直护着我的……他怎么会……怎么会……”
这些日子,她与名为“蛛宁”的同伴在吴宫内外狩猎,从那些惊恐的士兵口中,不止一次听到了那个令她心魂俱碎的消息——司马懿,她的夫君,已被吴国大皇子孙策所害。
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匕,反复扎进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爱人的“死讯”如同最深的梦魇,将她这不知为何死而复生、又为何化作这副半人半蛛模样的诡异新生,彻底拖入了无意义的深渊。
没有了司马懿,这一切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哭声不大,却充满了锥心刺骨的悲恸,连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息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哀伤。
蛛宁——那位成熟的蜘蛛女子——感受到族长情绪的低落,心中也泛起一阵感同身受的酸楚。
她不再催促,而是轻盈地顺着交织的蛛丝,来到蔡文姬所在的树枝旁,姿态优雅而恭敬地跪坐在纵横的丝线上,仰望着悲伤的族长。
“族长,”
蛛宁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慰。
“关于您爱人的事……我……我很难过。您说过,是吴国和蜀国的那些恶人害了他。我会为您杀更多,一直杀下去,直到……”
“够了,蛛宁。”
蔡文姬突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苦与一种近乎崩溃的怨愤。她猛地转过头,八只泪眼死死盯着蛛宁,螯牙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杀?杀光了好啊!把吴国人、蜀国人……所有害了我夫君的王八蛋统统杀光!一个不留!千刀万剐!为他们报仇,多痛快啊!”
她急促地喘息着,泪水更加汹涌,声音却陡然低落下去,变回了那种无助的呜咽。
“可是……杀再多人……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夫君……我最爱的仲达哥哥……那个会摸着我的头叫我‘文姬’,会耐心听我唠叨医术,会把我护在身后,会笑着说我捣乱的人……他再也……再也回不来了啊……”
她抬手,徒劳地想抹去脸上横流的泪水,却只是让它们更加狼藉。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哭声中透出的绝望,足以让铁石心肠者也为之动容。
“我什么都不想要……不要这奇怪的力量,不要这蜘蛛的身子,不要复仇……我只要我的爱人回来……我只要那个疼我、爱我、宠我的仲达哥哥……我的夫君……呜呜呜……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啊……”
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她再也无法抑制,出撕心裂肺的嚎啕。那哭声在寂静的树巢内回荡,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失去挚爱的剧痛与虚无。
蛛宁的心脏仿佛被紧紧攥住。
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挪上前,张开手臂,将那哭得浑身颤抖、如同破碎人偶般的蔡文姬,温柔而坚定地拥入自己怀中。
蔡文姬没有抗拒,反而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将脸深深埋进蛛宁丰满柔软的胸口,泪水迅浸湿了对方深绿色的衣襟。
蛛宁如同一位慈母,一手轻轻拍抚着蔡文姬单薄的后背,另一手温柔地梳理着她凌乱的碧绿长。
她哼起一段没有歌词的、轻柔古老的调子,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抚族长崩溃的情绪。
许久,等蔡文姬的哭声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蛛宁才用极轻、带着不确定却充满希冀的语气,在她耳边低语。
“族长……别哭了。我相信,您的爱人……司马懿大人……他一定吉人天相。他那样的人物,怎会轻易……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一定还活着。您要相信,好吗?”
她知道这话可能只是空洞的安慰,连她自己都无法确信。但此刻,她只想让怀中这悲痛欲绝的“族长”,能抓住哪怕一丝微弱的光亮,哪怕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念想。
树巢内,蛛网森森,悬茧累累,消化液的气味若有若无。
而在这一角,只有两个异化的女子相拥,一个痛哭失声,一个柔声安抚。
夜风穿过树隙,带来远处模糊的更鼓声,却吹不散这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深植于血腥复仇之下、那份对逝去之爱刻骨铭心的思念与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