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音起,清越如裂帛;第二音沉,第三音颤,节奏严丝合缝,与当年训练时分毫不差。
周晟鹏耳中听着,脑中却在同步倒推——十七音本该是收束音,气息收束,哨腔闭合,余韵短促如刀锋回鞘。
可周宇在第十七音即将成形的刹那,舌尖微撤,气流骤泄,哨音猛地塌陷、变调,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突然崩断,出一声嘶哑的“嗤——”。
就是此刻!
头顶横梁阴影剧烈一晃!
阿良从天而降。
他没扑向周宇,也没扫射周晟鹏——他认准了那声变调,以为周晟鹏已因误判陷阱而失衡转身,正暴露出后颈与左肋的致命空档。
他凌空拧腰,左臂前伸,枪口直指周晟鹏后心,扳机尚未扣下,右脚靴尖已先踹向周宇膝窝——要废掉那个“诱饵”的行动力,再行补杀。
可周晟鹏没转。
他甚至没回头。
就在阿良离地不足两米、身体悬停于惯性巅峰的刹那,周晟鹏右掌猛力下压——不是击打,是精准叩击那枚铆钉式锁扣!
“咔哒!”
一声闷响,细不可闻。
紧接着,集装箱侧壁一道隐蔽排气口“嗤”地爆开,白雾状液氮蒸气如毒蛇吐信,瞬间喷涌而出,裹挟着零下196c的极寒,呈扇面横扫而过!
阿良只觉双膝一麻,仿佛被冰锥刺穿骨髓,紧接着是皮肤灼痛——不是烫,是冻伤前的假热。
他落地时膝盖已僵硬如石,双脚刚沾地,便听见脚下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积水冻结,霜晶沿裤管急攀爬,眨眼间,鞋底与地面之间已凝出半寸厚的灰白冰壳。
他想跃开,左腿却纹丝不动;想抬枪,右臂肌肉已开始不自主抽搐。
周晟鹏这才缓缓转身。
他没看阿良,目光掠过他扭曲的面孔,落在他微微起伏的左胸衣领内侧——那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灰布标若隐若现,边缘磨损,字迹蚀刻模糊,却仍能辨出两个数字与一个年份:1994。
周晟鹏上前一步,手指探入阿良衣领,动作不疾不徐,像拂去一粒尘。
布标应指而起,沾着一点汗渍,静静躺在他掌心。
他垂眸看着,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
十七号仓外,远处传来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皮靴踏在碎石上,节奏分明,不快,却压得整片滩涂都屏住了呼吸。
十七号仓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踏碎滩涂砾石的节奏,像一柄钝刀缓慢刮过耳膜。
每一声都沉、稳、准,不疾不徐,却把空气压得更薄——那是七叔的人马,是洪兴最后未被污染的秩序之刃。
周晟鹏仍站在原地,右脚微斜,左肩略沉,姿态未变,仿佛刚才那一记叩击铆钉、引爆液氮的决断,不过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他掌心摊开,那枚银灰布标静静躺着,边角卷曲,汗渍在昏光下泛出微浊的油光。
“1994”二字蚀刻得深而钝,像一道陈年旧疤,被盐风与时间反复舔舐,却始终没被抹平。
阿良跪在冰壳上,双膝以下已泛起青白霜斑,牙关打颤,不是因冷,而是神经在零下低温中失控痉挛。
他想开口,喉管却像被冻住的闸门,只挤出半声嘶气。
他不敢看周晟鹏的眼睛,却忍不住瞥向自己左胸——那里空了,只剩一道细小的裂口,和皮肤上被指甲刮出的浅痕。
周晟鹏没看他。
他目光掠过阿良抽搐的手指,落在他腰后鼓起的枪套轮廓上——那支仿制“蜂鸟”微冲,枪管内壁有三道新磨的螺旋纹,是王家杰私造厂的标记。
但周晟鹏没碰它。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枚标签的出处:1994年,洪兴尚未改组,镇协尚存,“林氏殡仪”还是港岛唯一获准承接“特殊遗体转运”的民间机构——而林秀云,正是当年签批名录的副理,也是三叔临终前攥着鞋带、反复念叨“真鞋……不是鞋……”时,瞳孔里倒映出的最后一张脸。
他忽然抬手,将周宇手中那枚生锈铜哨取来。
哨身冰凉,哨嘴处几道细密牙印,深浅不一,像是孩子用尽全力咬住恐惧留下的证词。
周晟鹏拇指摩挲过最深那道凹痕,忽然松指。
哨子划出一道哑光弧线,坠入仓外墨色海面,无声无息。
没有涟漪,只有远处海平线上,一点橘红骤然腾起——是十七号仓东侧废弃油罐区烧起来了。
火光不旺,却极稳,像有人掐着秒表点的引信。
周晟鹏望着那簇火,眼底没有怒,没有痛,只有一片沉静的灰烬之下,暗流正悄然回旋。
三叔咽气前咳出的血沫里,混着半截褪色鞋带。
他抓着周晟鹏的手腕,枯指死扣,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真鞋……不是鞋……是‘镇协’……三十年……锁在……林秀云……化妆间第三格……”
当时周晟鹏以为是谵妄。
可此刻,掌心这枚“1994”标签,像一把生锈却仍能开锁的钥匙,轻轻一转,就撬开了所有被刻意掩埋的年份。
脚步声已至仓门。
铁皮门被推开,冷风灌入,吹得集装箱顶悬垂的锈链哗啦轻响。
七叔立在门口,玄色唐装,银丝盘扣,身后八名持械骨干呈扇形列阵,枪口低垂,却无一人眨眼。
他目光扫过冰壳上僵直的阿良,扫过横梁阴影里尚未散尽的液氮白雾,最终,停在周晟鹏摊开的右掌上——那枚标签,在火光折射下,幽幽反着一点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