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爸爸跳海了,为什么鞋没有跟着沉下去?
三叔编织了十几年的谎言,在这一刻,被一只胶鞋和孩子的直觉彻底捅穿。
周晟鹏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嗡——”
耳麦里再次震动,这次是负责外围警戒的七叔,声音里透着一股肃杀:“阿鹏,校门口来了两辆车,没挂牌照,黑色的。”
那是王家杰出的最后指令引来的清道夫。
周晟鹏没有回头看窗外逼近的车灯,也没有立刻下令反击。
他只是迈开腿,踩着那双锃亮的皮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架钢琴。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被刻意压到了最低,但在这间空旷到只剩下回声的琴房里,依然清晰得像是指针拨动的脆响。
周晟鹏没有去碰那个抖成筛子的少年,他太清楚这种应激状态下的人就像拉了环的手雷,任何肢体接触都可能引爆不可控的歇斯底里。
他停在钢琴右侧,这里是大三角琴共鸣箱的位置。
男人宽厚的手掌缓缓覆上冰冷的黑漆琴盖。
掌心的温热在接触漆面的瞬间,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木板,传导给了内部紧绷的琴弦。
就在这一刹那,某种物理规则之外的现象生了。
或许是周晟鹏此时因肾上腺素残余而略高的体温,又或许是他手掌按压的微妙力度改变了琴体的应力结构,琴箱内部出一阵极为低沉的嗡鸣。
那不是琴弦被敲击的声音,而是某种埋藏在地下深处的铜管与这架老式钢琴产生的共振——这种低频的“嗡嗡”声,竟然与几小时前他在冷库夹层里那濒死时刻的心跳频率,诡异地重合了。
一直背对着他的陈明远,脊背猛地僵直。
少年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那是生物本能察觉到同类气息时的震颤。
他那原本因为恐惧而痉挛的手指,像是被这股低频嗡鸣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落回了琴键上。
不再是刚才那段磕磕绊绊的错音。
陈明远的十指在黑白键上翻飞,流淌出的旋律甚至越过了他那个假父亲教导的第十七小节,毫无滞涩地滑向了更加晦涩、更加阴郁的第十八小节。
那是一段从未有人教过他的变奏,是刻在周家基因里,关于海浪撞击礁石后破碎回流的听觉记忆。
“找到了。”
耳麦里,林秀云的声音像是一根冰冷的探针插了进来。
她在校医室那堆霉的档案里翻找了半小时,终于有了结果。
“九四年的代课教师名册,黄素芬,备注是‘擅长手语教学’。但在工伤记录那一栏,我看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右手中指肌腱断裂,定损三级。那个位置,和当年她替大嫂接生时被手术钳夹伤的角度,分毫不差。她根本不是什么音乐老师,她是用钢琴声掩盖婴儿啼哭的看守。”
周晟鹏的手掌依然贴在琴盖上,感受着那越来越强烈的共振。
“鹏哥,别拿开手。”紧接着切入的是郑其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狂热,“就在刚才,陈明远弹到第十七个音的时候,他的心跳频率被强制锁定在了57。3bpm。压电陶瓷片的读数显示,这间琴房地板下的铜管网络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生物反馈回路。他在用你的生理节律‘校准’自己。这根本不是练琴,这是长达十年的活体密钥配对训练。”
这就是三叔的算盘么?
养一个有着周家血脉的孩子,把他变成一把只认血缘频率的锁,用来锁住那个关于码头的秘密。
就在这时,窗外的夜色被两道晃动的车灯撕裂。
周晟鹏微微侧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两辆黑色的本田雅阁正沿着破败的水泥路向校门逼近。
那是王家杰叫来的后手。
他没有下令,也没有动。
校门外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冠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那是周影。
透过改装过的骨传导麦克风,周晟鹏听到了一串极有节奏的敲击声。
紧接着,停在阴影里的工程调度车像是出了故障,大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三次——两长一短。
这是一个极具欺骗性的灯语:安全,进。
果然,那两辆原本还在减试探的轿车,误以为这是接应信号,猛地一脚油门冲到了校门口。
车还没停稳,四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就推门跳了下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同伙,而是从两侧围墙阴影里骤然暴起的七叔手下。
没有枪声,只有沉闷的钝器击打肉体的声音,和被捂在喉咙里的短促闷哼。
周晟鹏面无表情地听着耳麦里传来的动静,就像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白噪音。
哪怕隔着几十米,他都能想象出那几个倒霉蛋被折断手腕塞进后备箱的狼狈模样。
处理干净了。
周晟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钢琴前的少年。
陈明远的演奏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