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反的,那就得正过来。
他从那个标着“报废”的文件筐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修复日志。
蓝黑墨水是老牌子,英雄2o4,吸进钢笔肚子里的时候还能听见气囊回弹的动静。
笔尖落在纸上。
《风录》扉页上的字他早就背得烂熟,每一个笔画的转折都像是刻在他那根听不见声音的耳蜗里。
写到“真正的忠诚”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腕像是突然断了电,笔尖就那么悬在离纸面两毫米的地方。
一滴墨水聚在笔尖,重力终于赢了表面张力。
墨滴砸在纸面上,没晕成一团乌黑,反倒像是顺着纸张纤维里看不见的沟壑,瞬间炸开成了七十三个极小的墨点。
那些墨点也不乱跑,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蹲在原地,连起来看,正好是一片梧桐叶的轮廓。
陈砚舟面无表情,把这张纸拿起来,对折。
一下,两下……那纸像是铁皮做的,折到第七下的时候,手指骨节都泛了白。
他松开手。
那一道道死死压下去的折痕把那些墨点强行挤在了一起。
原本散乱的黑点子,这会儿像是列队的兵,横平竖直地拼出了那行代码:丙字o17。
初三(2)班的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痒。
黑板槽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灰,不用谁去动,那堆灰自己就塌成了一个形状,跟陈砚舟纸上的那个“丙字o17”一模一样。
苏青禾站在讲台上,手里的黑板擦停在半空,到底没落下去。
她转过身,拿起一截粉笔,在那个灰堆旁边写了一行字:今日作业:默写《风录》扉页。
底下那十七个学生没人抬头,也没人抱怨,只有笔尖在作业本上摩擦的沙沙声,整齐得像是在这间教室里下了一场急雨。
二十分钟后,十七本作业摞在讲台上。
苏青禾没批改。
她拿出一把剪刀,动作快得吓人,咔嚓咔嚓几声,把那十七份默写下来的扉页全剪了下来。
一张张碎纸片被她拼在一张a4纸上,背面朝上。
那不是乱拼的。
每一张纸片的边缘都因为剪刀的挤压而微微翘起,这十七道微凸的棱线连在一起,走向跟那块47号砖上的划痕分毫不差。
公交总站旧调度室,那盏不知道多少瓦的白炽灯还在硬撑。
赵振邦坐在长条椅上,屁股底下的木头硬邦邦的。
他面前那个早就该报废的电子屏上,红色的线路图全灭了,只剩下一行惨白的字:影在站台。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老怀表。
表针像是被焊死在了3:17这个位置,秒针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抽搐,就是走不过去。
他把表摘下来,平放在调度台上,玻璃表盖朝上。
三分钟。
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密封得严丝合缝的表盖内侧,突然起了一层雾。
那些水珠子像是长了眼,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排列得整整齐齐。
不需要拿尺子量,赵振邦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水珠的排列坐标,跟林秀云那个合唱团老太太袖口上的汗渍编码一模一样。
表壳开始烫。
那种热度不像是机械摩擦生热,倒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