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写下一句话,又划掉。
最终只留下一个念头,在脑海盘旋不去——
也许,堵不如疏。
刘建国站在市政大楼第十一层的会议室门口,手里的文件夹边缘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卷起。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九点五十七分,还有三分钟,那份酝酿了整整七十二小时的提案就要见光。
他没有再看一遍稿子。
每一个字都已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是为了确认自己没在逃避。
会议室内,十几双眼睛随着他的脚步抬起。
有审视,有倦怠,也有藏不住的讥诮。
副市长扫了一眼议程单,眉头微皱:“‘城市记忆共建平台’?这个项目没有列入年度预算。”
“但它出现在舆情风险评估的前三项。”刘建国平静地开口,将打印好的简报逐一递出,“过去四十天,涉及历史遗留问题的网络讨论增长三百倍。我们封删了两千三百一十七条帖文,其中七成在四十八小时内以变体形式重现。堵,已经成了徒劳的循环。”
没人说话。空调低鸣,像某种压抑的呼吸。
“所以你介意放任?”一位资历老道的宣传口领导冷笑,“让那些陈年旧账全搬上台面?”
“不是放任。”刘建国直视对方,“是引导。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拼凑碎片、滋生猜疑,不如由政府牵头,把口述史料纳入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真实、有序、可追溯——这才叫掌握话语权。”
会议室再度陷入沉默。
有人低头翻页,有人闭目养神,仿佛这话题不值得认真对待。
就在这时,角落传来一声轻咳。
七叔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深灰唐装,银梳得一丝不苟。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种行政会议中,但市政府特聘他为“民间事务顾问”,名义上无权,实则一言千钧。
“我昨晚去了档案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看见那个拄拐的老头,在补录名单上按下手印。他哭得很轻,可整个展厅都在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建国脸上:“老人们的话,憋了三十年。现在有人愿意听,还问敢不敢播——这话问得对。但我更想问一句:如果我们不接,将来谁来替他们声?”
他缓缓点头:“这平台,我支持。”
空气仿佛松动了。
几秒钟后,副市长轻轻敲了下桌面:“立项吧,先做试点。”
决议通过得比预想快。
当天下午,刘建国便开始拟定批采集名单。
笔尖悬停片刻,最终落下第一个名字:黄素芬——丙字o17项目唯一幸存的记录员,也是当年冶炼厂夜班调度员。
她活到了今天,也沉默到了今天。
登门那天,天空阴沉雨雨。
老旧筒子楼里弥漫着潮湿的药味。
黄素芬坐在藤椅上,白稀疏,眼神却锐利如刀。
她听完来意,只问了一句:
“你们真敢播出来?”
刘建国看着她布满褶皱的手紧攥扶手,骨节泛白,仿佛握着一段随时会断裂的时间。
他没有承诺结果,只答:“我不保证能播完,但我保证,每一句都留下痕迹。”
老人久久未语。窗外风起,铁皮雨棚叮当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而在守灯广场,周影正走向那座重新立起的石碑。
碑面光滑如镜,再也看不出曾贴满名单与血书的痕迹。